绵忆终于抬起了头。他看了登保两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在炭火映照下几乎看不清楚的弧度,那弧度里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被触动了之后薄薄地浮上来一层。
登保将军,你怕了。绵忆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平稳,昨夜一战失利,你被打怕了。但我问你——俄军不到一万人,我军后方大军两万余众,两倍之数。八旗铁骑纵横天下两百年,何曾惧怕过谁的火枪?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城墙方向那片灰绿色的营帐:登保将军,你看看外面。他们在围我的城。我是朝廷钦命的征北大将军,两万大军的主帅。我被围在城里出不去,你让我对后面的大军传令说你们不要过来,扎营等着
绵忆转过身,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沉了一分:皇上的旨意是北逐俄虏,保境安民。我若按兵不动坐视库伦被围,回去如何交代?
登保坐在椅子里,那层薄薄的沉稳终于被他自己的呼气撑破了。他撑着没有受伤的右臂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哑了几分:王爷,老臣跟着海兰察打了三十年的仗,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围点打援这一手,老臣见过不止一次。俄军不攻城、不叫阵,安静地围在外面一动不动,你觉得他们是怕咱们出城迎战吗?他们是等着后头的大军往枪口上撞!
那你说怎么办?绵忆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线,如果后方主力不来,库伦被围粮尽城破?你我全死在这里。这就是你想要的?
所以要让他们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登保的嗓门也大了几分,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但他压着疼把后半句吼了出来,三十里外扎营筑垒,日夜修筑工事,把阵脚扎稳了再以骑兵分段袭扰俄军的补给线。俄军远道而来,粮草不如咱们充足,耗上半个月他们的骑兵先垮。这才是打法!不是全速冲过来跟他们堵在城下硬拼!
帐里安静了一瞬。炭火爆了一朵火花,落在砖地上转瞬灭了。
绵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收住了的宽容:将军有伤在身,不宜动气。你的意思本帅听明白了。放心——本帅传令给后方大军的时候,会提醒他们注意俄军的火枪射程,让他们小心推进。
他走回桌边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旁边的传令兵。那兵接了令,躬身退出了帐外。登保看着那道指令被卷起来塞进牛皮筒里封上火漆,送出了大帐,老将军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绵忆写的那道提醒注意火枪射程的手令被放进了传令兵的行囊里,一路向南方驰去。
两个时辰后,另一封密信从绵忆的贴身亲卫手中悄悄送出,走的不是驿道,而是另一条平行的路线。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大军全速赶赴库伦,不得耽搁。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城下。
密信的封口处压着征北大将军的私章,底下没有登保的附署。
库伦城外,弗布里站在一匹灰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头的动静。鲁尼克策马从侧翼过来停在他旁边,低声汇报:南面三十里处发现清军斥候的踪迹,规模不大。
弗布里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目光从库伦城墙缓缓滑向南方的天际线,像一只猎鹰在盘旋中锁定了地面上某只开始奔逃的猎物。他轻轻笑了一声,转头对鲁尼克说:太好了,清军主帅的心已经乱了。他会把后方所有兵力全部填进这片开阔地里来。现在我们只等鱼上钩上!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在南面阵地上加筑防线,把咱们所有的火炮调过去,炮口朝南。
鲁尼克领命而去。弗布里翻身下马,走回自己的营帐。帐中点着一盏油灯,他坐在灯下,摊开地图,用炭笔在库伦以南三十里处画了一道粗横线。那道线横跨整片草原,笔直得像一柄搁在案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