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里拌着切碎的腌萝卜。两人各吃了几口,谁也没再提大义,只把书箱、酱坛和那把破藤椅在心里重新装了一遍。
最后还是周既明先放下勺子:“大人既然也不想动,这事便有得商量。”
“本府可以压一压你的自陈,不能陪你真把县办坏。”严复礼道,“引南渠再来一回,你我不用等吏部,先回家种地。”
“下官也没打算拿百姓试官运。”
严复礼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纸。折痕磨得发白,末尾还盖着他早年的印。
“本府初任知府时,把一个县写得很好。”严复礼沿着旧纸往下点,“粮仓丰,第二年多调粮;窑场旺,修驿馆便来征砖;老石匠手艺好,被借去外县半年。”
他将纸翻过来,背面有后来补的一行小字:修井款移作粉墙。
“三年后本府再去,井口青砖砌得齐整,井底还是干的。”
那日井绳扔下去,提上来连湿印都没有。几个妇人从两里外挑水回来,扁担磨得发亮,桶里的水一路晃到青砖上。有人认出他的官轿,当街问:“大人,上回来看的那口新井,到底修给谁看了?”
严复礼袖里便揣着这张旧纸,却没能把它拿出来。
他将旧纸压在今日的急递旁:“县令升了,留下的人还在挑水。自那以后,本府见着写得太漂亮的考评,总要先想想谁会顺手来拿东西。”
周既明看着那道发白的折痕,没再开玩笑。
“所以本府可以帮你。”严复礼将空白纸推过来,“但先把边界写下。临河的赔补照付,许青禾的申请照实核,不能为了让账难看便压着。”
周既明提起笔,又想起一笔:“魏作头的木料工钱后日交割。若晚两日出库,正好赶不上自陈——”
严复礼抬眼看他。
“念头而已。”周既明立刻落笔,“工钱照付。下官只想坏自己的官声,不想欠人饭钱。”
纸上很快多了四行字:不造假,不拿钱粮做戏,不害旁人,不留真祸。周既明写得不快。严复礼把诉状、借款申请和工钱簿一张张铺在纸旁,四行字落完,一张也没撤。
窗缝又钻进一股风,纸角轻轻掀起。周既明顺手拿已经见底的粥碗压住,四条规矩便同两粒粘在碗底的腌萝卜并排留在案上。
严复礼用指节敲了敲“不留真祸”:“尤其山贼。不能为了给‘匪患未靖’撑场面,故意留几个不抓。”
周既明吹了吹墨:“明白。四条都是不掉脑袋的好规矩。”
周既明翻回原稿,笔尖悬在“市井争利”四个字上。
“先叫孟先生。”严复礼道,“这回不只改你一个人的名声。”
孟鹤年被请进来时,案上两碗粥已经温了。
他听完改法,却迟迟没有提笔:“东翁的功可以藏。修渠的河工、守夜市的差役,还有魏作头他们,也都不留名字?”
“六房各有考课,该记的一笔不会少。”周既明道,“这是本官的岁末自陈,不是功德碑。”
孟鹤年捏着笔杆:“县里的考课只在县里。呈到上头的纸若年年说栖山无能,谁还知道底下这些人做过什么?”
严复礼没有替周既明接话,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先起一稿,各房核过事实再议。”
孟鹤年这才落笔。
写到匪患时,他停了一下,依照两人的意思写下八个字:山道未宁,捕盗未见全功。
墨迹一干,草稿便送往六房。
半个时辰后,那八个字落到了罗九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