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满仓把刚包好的馄饨托在掌心:“那能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
柳满仓一时答不上来,手里的馄饨却已经捏好,顺手丢进锅里。
周既明把铺契铺平:“那便别只写赠,也别只写买。十八贯从哪里来,逐项写清。你出多少,小满出多少,借的三贯多由谁还。铺子落小满名下,柳满仓保留在摊上做活和居住的份,不许哪日父女吵架,反过来把人赶到街上。”
柳小满点头:“可以。”
柳满仓却听出不对:“怎么还防着她赶我?”
“铺子一旦真是她的,当然也要防。”
柳满仓皱起眉:“她是我女儿。”
“所以写明白,往后才少拿父女情分互相逼。”
柳家二叔听得直摇头:“自古以来哪有闺女独个儿立契买房的?女子置办这等大产业,在外人眼里终究是不稳便。”
周既明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二老太爷,大晟律的户令里头,可没写着女子不能买地立契。小满的银钱是自个儿辛苦挣的,卖家陈掌柜也急着脱手,两边情愿,契税一分不少。您老若是觉得这铺子攥在闺女手里不稳当,要不,您出个十八贯把这地方买下来?”
“老汉地里一年到头能刨出几个子儿?哪里去弄这十八贯银子!”二叔脸色涨红。
“既然如此,那就先委屈委屈,让有钱买铺的人家先不稳当着吧。”
柳小满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盛粥。
一直坐在邻桌的沈见微终于开口:“县衙替她做保,旁人以后岂敢争?”
周既明看他一眼:“县衙不替她做保,只认契。钱从谁手里出、铺子归谁、借款由谁还,全写明白;谁有异议,拿证据来。”
沈见微问:“若族人告呢?”
“受理。”
“不怕麻烦?”
周既明叹了口气:“怕。但怕麻烦不能写进律例。”
严复礼听见这句,缓慢地点了点头。
柳家二叔看了看官袍,又看了看铺契,知道今日靠一句“族里规矩”拿不走什么,只能沉着脸离开。
棚下的客人这才恢复说话。有人小声夸柳小满胆子大,也有人说女子守铺早晚吃亏。柳小满一句都没回,只把两贯七百文的数目写进契纸草稿。
竹器铺的陈掌柜恰在此时拿着钥匙过来。他见县令也在,先把十八贯的价又说了一遍,还特意补充:“后院水缸一并留下。那缸用了十年,不裂不漏。”
柳小满接过钥匙:“屋顶漏。”
陈掌柜晃了晃钥匙:“只漏一点。”
“上回下雨,水从梁上滴进五只竹筐。”
陈掌柜把钥匙收回半寸:“竹筐不怕水。”
“我卖糕,糕怕。”
陈掌柜看向柳满仓:“你家买铺,怎么由她讲价?”
“买主写她。”柳满仓道,“你同她谈。”
柳小满早把修瓦、换窗纸和清灶的钱算过,拿出一张小单:“水缸留下抵不了屋顶。十七贯六百文,我自己修。”
“少四百文,连货架都不能给你。”
柳小满低头看那张修缮单:“货架被虫蛀了两条腿。”
陈掌柜梗着脖子:“还能放东西。”
“所以我没让您倒贴搬走。”
两个人当着满棚客人的面来回磨价。柳满仓几次想插嘴,都被女儿拿眼神挡了回去。最后陈掌柜咬定十七贯八百文,水缸、货架和后院半垛柴全部留下。
柳小满没有立刻应,只说下午再去看一次屋顶。
沈见微看着柳小满把修瓦、借款和货架逐项压在钥匙女”。
“还差三贯三百文。”她提醒父亲。
柳满仓在桌面上划拉两下:“照十七贯八百文算,便只差三贯一百文。”
“还没成交,不能先当压下来了。”
柳满仓看向周既明。
周既明立刻把最后一口馄饨咽下:“县库只有一串钱,别看我。”
“没想找县库。”柳满仓道,“我是问,明日青杏那批糕能不能多做些?”
柳小满接道:“先做十六块。卖完再加,不卖完也不许大人包圆。”
周既明这次没争:“对。头一日得看外头有多少人肯掏钱,不能拿本官的胃口冒充生意。”
柳小满抬眼看他,点了点头:“那明日一块也不给大人留。”
“本官说的是不能包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