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两条街一起骂。”
周既明索性等到了天黑。
井前巷没有因为太阳落山便安静下来。
染坊把白日浸过的布挂上长杆,两个伙计各顶一头,转弯时谁也看不见谁;汤铺在门口刷最后一只锅,热水带着油花往沟边淌;一家人把竹床搬到墙下,老人坐着纳鞋底,顺便替还没归家的孙子守门。
周既明站了不到一盏茶,已经给一副水担、一根布杆和两只追着跑的孩子让过三次路。
老邢送完最后一担水,从食铺换来一碗剩汤饼。他蹲在井栏边吃,面已经泡得发胀,仍不忘把扁担横在脚边,免得被人踩裂。
“你一天走多少趟?”周既明问。
老邢吸完一根面,先在心里算肩膀,不算数。
“天凉十来趟。天热多。谁家办席再加,哪家生孩子也加。诊院开了以后,夜里偶尔还得来一趟。”
周既明看着他肩头磨亮的两块布料:“少走一趟呢?”
“少一趟便少一趟钱。”老邢抬头看他,“大人若给补,我也能歇。”
周既明把那句补钱咽了回去:“当我没问。”
老邢低头继续吃面:“那就得走。”
巡夜差役随后真从公井提了两桶水,让周既明看看火道怎么走。他没故意跑快,只照平时步子穿过巷口。到第二个转角,一家粮铺正往里抬麻袋,两桶水便被堵在后头。
伙计见是官差,赶忙把麻袋往墙边竖。差役却没催,只冲周既明道:“平日失火可不会先派人来叫铺子收货。”
再往前,一辆卖炭的小车占了半边路。车主听说县令在看火道,连声说自己立刻挪,手上却还在和客人争最后三文钱。
三文没争明白,车便挪不动。
周既明站在巷口,看早市最后一个摊主收走木凳,又看染布铺伙计把一卷湿布扛进去。
他上辈子排人手,总把凌晨写成闲时。眼下日头落了,水担、湿布、粮袋和卖炭车却只换了个次序,谁也没有把路还给县衙。
回县衙以后,他把刚圈出的时辰全擦了。
孟鹤年问:“不排了?”
“先换个排法。”
周既明在纸上重新写下三行。
第一行是公井,不能整日断水。
第二行是诊院与担架,不能把急路堵死。
第三行是夜间火道,不能拿“大家都睡了”当作没人走。
至于什么时候挖、挖多长、铺几块木板,得让挑水人、抬夫、巡夜差役和沿街铺户先把自己的时辰走一遍,再交给匠人分段。
老邢认字不多,听孟鹤年念完,先问了一句:“那第三趟水还送不送?”
“送。”
“成。”他挑起空桶便走,“其余怎么写,大人慢慢写。”
周既明目送那副扁担出了门。
他在西驿路上填了一只坑,回城便险些挖断半座县城的水。
好在纸上的沟还没真动土,改起来不费工钱,只费一点县令脸面。
这东西县衙存得多,经得起损耗。
入夜前,第一份县内修缮草案终于重新列了出来。
雨后会塌的险墙、积水最深的巷子、坏了两年的井栏、夜市火道、诊院前路、学门石阶、北门车辙、三处沟口……
周既明写到第十一项,觉得每一件都确实该做。
第二日,魏作头从百工试作坊赶来,站在案前看了半晌。
他没问先修哪一项。
只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