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黑水从砖缝里冲出来,正泼在魏作头裤腿上。周既明站得近,也没能全躲开,靴边立刻多出半圈黑点。
韩婶往后退了一步:“这味也像。”
周既明看她:“水鬼?”
“旧沟。”她改口很快,“水鬼没这么臭。”
黑水流出以后,陷车坑底的湿泥慢慢往下渗。匠人沿着砖向外找,在街边一处被杂草盖住的老排水口对上了方向。外口并未全堵,只是比街面低,平日没人知道它还连着什么。
沟里还掏出半只缺耳的小陶狗。
韩婶拿起来看了半晌:“不是我的。”
旁边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老汉道:“你小时候明明有一只。”
“我的有两只耳朵。”
“掉沟里以前自然有。”
两人为了半只陶狗争起了六十年前的旧账。魏作头把东西放到墙边,没叫它混进返工料堆。谁家的以后慢慢认,眼下至少证明这条沟被填住不是一日两日。
韩婶只记起了水声。魏作头拿炭在墙脚一处处圈过去:旧水痕、斜砖、三处湿土,最后一圈落在挖开的黑泥旁。
旧沟堵死以后,雨水与公井渗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慢慢散进路基。冬日地硬,平时车又少,表面一直撑着。如今开春回暖,底下软土尚未干透;十辆重车又在半日内反复压同一条半幅旧路,前九辆把硬壳一点点压松,最后一辆才陷下去。
少一条,都未必在今日出事。
萝卜车夫蹲在旁边,用手比出十辆车的轮印。
头三辆本地粮车压在偏左,后来的木料车为了避开挖木桩,逐渐向墙边收了半尺。萝卜车再走时,右轮几乎全叠在前一道印上。不是车夫故意抢路,是半边旧道只剩这一个稳妥位置,所有人看见前车怎么走,便自然跟着。
“单看每一辆,都没走错。”他说。
老石匠接道:“单看每一块石,也没裂。”
魏作头抖了抖裤腿黑水:“单看上头这层土,晌午还硬。”
三个人各自把自己懂的那一段摆出来,才凑成路为何在第十辆
周既明蹲在坑边,翻开昨日的放车纸。逐辆进、相隔二十丈、两头守路都写着,纸上用的却仍是往日四五辆车的数;旁边新添的回程货单明明列着三辆提前抵县的石车,地下也只查了看得见的明沟。
“旧沟清开,湿土换掉,重做这一段。”周既明起身,把放车纸折到写着旧车数的那一面,“追加工钱与两家铺面合理误工先由县内修缮账认。查清之后,若有人该另担,再分;眼下不扣石梁石款,也不压车夫脚钱。”
孟鹤年问:“失误如何记?”
“照实记。半幅通行照用旧车数,未把新到重车与地下旧沟算进去。别写成天降异象,也别把韩婶写成掐指一算。”
韩婶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道:“那半只陶狗也别记给我。”
石梁领头匠人问:“我们今日能回?”
“验过的石款照结。留下一个人看返工用料,其余照回程纸走。”
萝卜车夫也能先走。
压坏的萝卜与临时看货钱已经记下,车和骡子没有被扣在县里等一场不知何时结束的扯皮。
原因找到了,最快的返工办法也很明显:整段街全封三日,清沟、换土、重铺,一口气做完最省工。
马会成立刻赞成。
陆万青却把那张已经收过定钱的交货纸按到了桌上。
“三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