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锅匠蒋五的箱子没丢。
丢的是锁。
箱盖半敞,里面的两把小锤、三根黄铜钉、缺角磨边石、一团旧铁皮全在原位。蒋五心急火燎,抱箱子跑到县衙,铁皮和锤子在箱里哐当乱撞像有人敲锣。
“锁原先在上面的!”蒋五“咣”放箱子,心疼翻底下的铜钉。
三根。没少。
又摸磨边石,老缺口没换假货。
拿起小铁锤,锤柄有一圈泡发黑的牙印。
周既明嫌弃:“这也怕人偷换?”
“顺手!”蒋五赶紧放回,“双手按锅打补丁,嘴里没地方搁,可不得死死咬着!”
箱子今早出现在方达家祖屋正屋檐下。
蒋五租最破的东厢。正屋和祖龛历来只有方达有钥匙锁着。昨晚收工箱子还在东厢门边,今早不翼而飞。他急出一身冷汗找一圈,才从正屋门缝看见半截箱角。
方达一大早不在家。
“他肯定半夜拿走,撬锁翻过又给我扔屋檐下的!”蒋五言之凿凿,“眼下不少不代表往后不少!惦记我补锅本钱!”
罗九成赶到方家。方达正蹲院门口拿破石锤补烂门槛。
一抬头看官差和蒋五,视线落箱子上。
方达“啪”搁下石锤瞪眼:“我正屋锁着,你怎么拿出来的?”
蒋五抱紧铁皮箱得意:“我拿火钳从门缝里勾的!”
方达跨门槛:“那是老子的正屋!谁准你伸火钳的?”
蒋五跨上前:“那是老子吃饭的箱!谁准你半夜撬锁的?”
两人同时往前迈,又同时被烂门槛绊个踉跄。
谁也没占到气势。
方达拍灰,承认昨夜挪箱。
傍晚落雨,蒋五没回。箱子四仰八叉横在东厢院道。方达怕雨水浇坏,更怕半夜起夜踩上摔断腿,便开正屋搬到屋檐下。
蒋五冷笑,箱盖往前一送差点怼方达鼻子里:“那你为何撬锁?”
方达摊手满脸冤枉:“我吃饱撑的撬你个破锅匠的锁?”
蒋五指空锁扣:“锁呢?长翅膀飞了?”
方达悻悻收手:“碰都没碰!”
罗九成蹲东厢门槛边。
泥地有一道深拖痕,一直拖到院正中。旁边泥洼掉着半截生红锈破锁簧。
蒋五拿起来一看,哑巴了。
锁不是撬的。旧锁簧自己断的。
方达半夜拖箱子锁“啪嗒”掉院里,雨水一冲剩下半把滑进墙角排水石缝。差役拿破竹片拨弄好几下才勾出裹泥的锁。
蒋五攥着两截湿泥锁嘴硬:“它昨日还好好的……”
方达嗤笑:“每天早上开门得用脚狠狠踹一脚才能开,叫好好的?”
“能锁住便是好锁!”
方达朝湿铁抬下巴:“你锁一个试试?连个屁都锁不住了。”
蒋五死死攥锁簧指节发白:“还不是你硬拖给拖断的?”
方达噎住。锁锈得掉渣不假,人确实是他硬拖的。
两边各占半截理,拼起来凑不够一把新锁钱。
周既明没去坐方家正屋的椅子。他让蒋五把箱子放回原处。
大箱子一摆占大半条窄路。一个人侧身能过。若抱洗衣盆或扛柴,必狠狠磕箱角。昨夜方达拖走也不全是为了多管闲事。
“东厢放不下?”周既明皱眉。
蒋五委屈推开门。屋里塞破木床、缺角土灶、两口待补漏锅、墙角半卷铁皮。硬塞进去只能横床尾。
“能放是能放。”蒋五嘴硬,“就是半夜起夜脚不太能放,准得踩箱盖上。”
方达指院墙底下一块空处退让:“搭块小木板垫高,靠墙放不挡路不怕雨淋。”
蒋五警惕:“垫底的木板谁出?”
“废话!你的箱子!”
“这可是你的院子!”
两人齐刷刷看县令。周既明默默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