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改口?”
叶从简对着半臂高的纸吸了口气。
“刚说完便改,显得更无用。”
周既明笑了:“至少诚实。”
最终的六个名字,午后写上了纸。
四名旧书手入额。
蒋敬留三县货转。
马成进工房管工料支纸。
胡勤继续核居停与短住。
杜文周归刑名卷尾,专看报失、追回、洗清与待查有没有混成一句。
祁六顺入户房,先跟铺契、商税和钱数互核。
叶从简进承发,管收纸、分卷和抄件,不许擅自替人把原话写好看。
六个人各有所长。
也各有不能做的事。
四名旧书手听见结果时,没有谁当场落泪。
蒋敬先把自己用了两年的旧笔洗净,问从哪一日起不再按日画筹;马成回家拿来一只缺盖饭罐,往后中午不必等门卒来喊“今日有活”才带饭。胡勤把前月只做了七日、因此少领的钱纸折进袖底,又问若病上一两日,月支怎么扣。
杜文周最慢。
他在刑名卷尾按日帮抄了三年,名字一直只落在纸角。今日要写进正额册时,反倒把“文周”的“周”少写了一竖。
罗九成看了一眼。
“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
杜文周拿刀刮去薄薄一层墨:“往常没写这么大过。”
他重新落笔。这一回,两个字占满了该占的格子。
公告贴出去后,最先来问的是杜文章。
他看完六个名字,脸色不算好,却没有在门口吵。
“学生想知道,差在哪里。”
孟鹤年把他的错纸拿出来。
十二与二十换位。
未付抄成已付。
另有一张火道支纸,他嫌原文重复,删去了“夜间不得堆物”一句。
“学生以为上文已有‘常清’。”
“常清是平日。”孟鹤年道,“夜间不得堆,是当夜也不许有人把柴筐塞回去。你删掉四个字,路便可能少半条。”
杜文章看了很久。
“我的字比叶从简好。”
“是。”
杜文章把错纸捏得发皱。
“文章也比他稳。”
“也许。”
周既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那为何不是我?”
周既明没有说什么“你已经很好”。
县衙差事不是分安慰。
“因为这六个人里,已经有会写好字的。现在缺的,是不替一张纸自作主张的人。”
杜文章握着错纸,指节发白。
他受了三日折腾,还是没中。
这不是一句笑话能抹平的事。
门外,他父亲已经把榆木靠背椅抬来了,仍用旧被面包着。若他此刻出去,半条街都会看见那张空椅子怎么被抬回家。
“这些错纸,我能带走吗?”他问。
“可以。正抄留县衙,错纸本就是你的。”
杜文章把三张纸一一理齐。
“来年若再补人——”
孟鹤年没有替未来先落保证。
“到时再看那时的活。”
杜文章点头,把三张纸收进袖里。
他走出门,没有坐父亲带来的椅子,只抓住另一头,同父亲一起往回抬。
旧被面没包严。
掉漆牡丹从街口一路晃过去。
没人追着喊他落选。
也没人替他宣布下一回一定能中。
县衙里,祁六顺已经在问月钱哪日支,旧算盘能否自带。
叶从简则抱着昨日那卷来文,第一次后悔自己说承发最清闲。
长案上的六张名纸终于填满。
蒋敬的新洗旧笔压在第一张旁边,祁六顺那架会掉珠的短算盘压在第五张,叶从简抱着的一大卷来文,正好挡住第六个名字。
人有了。
桌还一张没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