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半行。”
公房里几支笔同时停下。
“少什么?”周既明迈过门槛。
叶从简把两张纸摊平。原话底稿中间明明有一句:递状者所付三文代书费不退。誊纸上却一个字没有。
何五那四文回来,三文早花了,净落一文。这半行若没了,墙外的人便会以为递状、代书都不用钱;何五在早食摊护了半天的难看实数,走六张桌,先被县衙吞掉了。
祁六顺看自己的窄签:“我核的是公账,代书钱不入公账。”
蒋敬道:“纸上无货。”
马成摸了摸笔帽,没开口。他们各自那一截都没看错,错也正在这里:六个人把六寸都看清,没人再量一遍整尺。
叶从简翻起木夹。底稿在早食摊被水汽熏软,纸角又让铜簧咬出一道硬折。那半行正折进夹口下,誊写时只露出上一句和下一句,像平白少了一块纸肉。
“是承发誊漏。”叶从简把底稿抽平,“不能怪夹子。”
他说完没有忙着补,先把六张桌上的人重新叫到一处。祁六顺的账没错,蒋敬、马成与胡勤所核确实无涉,杜文周的追回、结清也没有混。若因为最后漏了半行便叫六人一齐认错,下一回人人都要伸手管别人那格;可若都说自己没错,这半行便能凭空死在桌缝里。
叶从简把折痕举起来:“起错在我誊写,收尾也归承发对全文。你们只在补处看一眼,它有没有碰坏自己核过的那一项。”
这回六人没有重新演一遍核查。祁六顺看三文是否被写成公费,其他人各扫一眼自己那格仍没多出货、料、住处与新罪名,便把纸推还。
孟鹤年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找着便补。别换张干净纸,把这次漏处也洗干净。”
叶从简在誊纸两行之间补回“递状者所付三文代书费不退”,又贴一块指甲大的黄麻纸,写明底稿受夹折、承发漏誊、已按原话补正,自己按上指印。原来六处经手记仍在,谁也没重盖一遍假装从未出错。
他另裁一条薄皮垫进铜簧,把夹口重新扣上。最后从头读到尾,祁六顺只在补字旁添了一句:三文不入公账。
何五那一文净数,总算没在六张桌之间走丢。
叶从简刚要收纸,孟鹤年又放下一份旧案草稿。
草稿只写:钱二娘三尺靛蓝布染油,龚有福赔三十六文,案结。
蒋敬看了一眼,手指便按在“案结”二字上:“钱走清了,三尺染油布去了哪儿?”
叶从简翻开原卷。旧纸里明明记着:钱二娘留九尺净布,龚有福赔三十六文,并取得染油三尺。
墙纸上若只写赔钱,倒像钱二娘收了三十六文,还把三尺布也留在怀里。
他看着刚垫过薄皮的铜夹,又把扣子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