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记录写着夜里接到转运粮,仓吏确实开过一回旁门。门槛上有新车痕,里侧却没有对应粮袋。值夜仓役回忆,当时只进了几辆空板车,准备接粮;后来外头传来水路受阻,车又退了出去。
“门开过,车也来过。”仓吏把钥匙按在掌心,“粮没跨门槛。”
这便不能把门簿上的“开门”直接算成粮已入仓,也不能因仓里没粮便断定船上没有。
周既明把三类纸分开压在不同木尺下。
一边是因火真实挪过位置的粮袋,留原绳、原签与拖痕;一边是账列在途、从未落地的空格;另一边则是开过门、进过空车,却未见粮入廒的接运记录。
仓火烧了檐角,也烧出一地湿灰。但它没有本事把一批从未进门的粮,倒着烧出仓去。
“明早照常领发的呢?”周既明又问。
仓吏带他看了未受火的几处廒格,门锁、原签、实物都在。领发口与查验处靠得太近,若全堵住盘问,明日持筹的人便只能在仓外听流言。
仓吏自己提出把待核三类另围一边,正常领发只走另一扇门;每出一批仍按原筹、原签,不拿“县令在查”当作停发或多发的借口。
周既明让他写进当夜交接页,没有替他抢这句话。
仓吏又叫一辆空板车实走。车从领发门进,转到未受火廒格前,装粮处与待核隔绳之间还留着一人宽;若有人想越绳去碰挪位袋,守绳的仓役一眼便能看见。车退出时没擦到备火缸,值夜提桶的人也不必为它让路。
“明早若人多,先验筹再放车。”仓吏拿炭在门侧画了两处候位,“这边不够,就停发解释,不能把待核绳拆了腾地方。”
他说得不漂亮,却把明早第一辆车怎么进、第一袋粮从哪里出,摆到了地上。
几名仓役重新拉起隔绳,把空格、挪位粮与正常领发处隔开。顾千灯只看人和车会不会在门口相撞,把一只挡路的空板车指给经手人,由他们自己推到墙边。
待核纸分开后,仓吏从木匣底下又翻出一组转运契纸。
三张纸的纸色不同,边角却都写着同一条船记。
仓内入账页说,这船粮已经接入预留廒格;随船转运签说,船仍在外头候水路;商号交割回执则写得最齐整,称粮已经验过、交割完毕。
一条船,三张有效纸,三个去处。
周既明把三张纸并到灯下,没有圈“假”,只叫仓吏把同一船记露在最上面。
“仓里没有,不等于水上也没有。”他说,“明日先别问谁该坐牢。先找见船,找见粮,再问每张纸认的是哪一步。”
仓门外,夜风带来一阵潮湿河气。
三张契纸被风吹得各自掀角,像同一船粮真长了三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