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唱到半段,幕布活结被风吹得一抖。她没有停声,左手往后一探,把布角重新压回软屏内;孙老拐看见了,琴声便多拖了两拍,等她站稳才把过门送回赵五脚下。台前只看见一段戏,阮十娘看见的却是四个人各自把路守住了。
第一段总算扎了下去。
台前那只豁口碗摆了半晌,只收进去两片枯叶。叫好声不小,往怀里摸钱的手却很少。阮十娘并不催赏。五个人的三十六文早在名钱单旁摆清,看客不欠戏班钱,戏班也不拿起哄逼人掏钱。
倒是饼铛里的油香先把几张脸转了过去。
有人朝卖饼妇人喊:“来了这许多人,再和一盆面吧。三十个哪够?”
妇人拿铲子敲了敲铛沿:“你先买眼前这个,再替后头的人操心。”
“我就是好心。”
“好心不顶面钱。三十个,多一个没有。”
她连笸箩都没往人前送。饼两文一个,谁付钱,她才掀一下粗布;只看戏的站得再近,也不能替她把剩饼带回家。
先前客栈里那个说会停一刻的住客从前门绕了半条街过来。戏没看几眼,先摸出两文:“来一个热的。”
两枚铜钱落进收钱碗。妇人铲起一只饼,用纸一裹,递得干脆。笸箩里剩二十九个。
又过一会儿,一名刚下工的脚夫掏出四文:“拿两个。一个我吃,一个给还守在船边的同伴。”
三个饼,六文钱。妇人当面数过,把钱压在碗底,又将粗布盖回去。剩二十七个,一张没多烙。
旁边立刻有人说先替自己留一张,等散场再付。妇人把收钱碗往怀里一拢:“钱什么时候来,饼什么时候算你的。你若散场时还想吃,笸箩里也还有,别拿一句话先占我的面。”
那人被堵回来,倒没翻脸,只摸了摸钱袋继续看戏。阮十娘瞧见这一幕,心里反而安稳。卖出去三个便记三个,嘴上说要的不能先写成钱;今夜这小场若能活,也得靠这种不肯替热闹虚添一笔的抠搜。
那住客咬着热饼,朝客栈伙计招手:“回去从前门给我送一壶热水,再切一小碟腌菜,记房账。”
伙计应了一声,却没碰后门,只沿圈外往临河街前门绕。那根门闩仍在门内,柴路也只走水桶。
东边仓柱下,今早买过一文样布角的客人也来了。他把布角与低斜挂着的深青布叠在一处核色,没下单,只问染坊管事:“第二段还用这布?若灯下不泛灰,我看完再问一匹的价。”
管事没夸口,只把他的来路和时刻记在一片窄纸上:“先看,再说。”
第一段收势时,赵五从旧架前一翻而起,孙老拐收弓,细娘的尾音跟着落下。阿牛把戏箱往墙边一靠,先看退场绳——绳在,人也没堵回来。
台前碗里仍没有一文戏钱。
饼摊却实收六文,客栈多了一笔热水腌菜,染坊多了一个回来核色的人。钱少得能一把攥住,却都是现场真掏、真记的。
阮十娘提着锣退回软屏边。青石条上,五名演职的工钱仍按名压着,一文没少。
第一段没翻车,也没把白看的人当成会走路的钱袋。
赵五退回软屏后,第一件事不是问叫好够不够响,而是弯腰摸了摸退场绳。孙老拐坐回戏箱边揉腿,细娘把被风掀过的布角重新卷紧,阿牛则数了一遍旧架上的木楔。四个人都在喘,谁也没被方才那阵人挤出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那一段,不能再只靠赵五的鞋和卖饼妇人的油香。深青布与那副旧景框得真正进戏;否则问布的人看完热闹,照样会把一匹布的价留在自己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