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五栏“费用”,案前顿时安静下来。
章客商双手按紧腰间皮钱袋,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孟鹤年的毛笔尖,脚底下的布鞋在泥地上来回碾动。
曹德顺神色平静,缓缓报出数来:“总价,四十二文。”
“四十二文?!”章客商脚下一顿,喉结剧烈动了动,扯着袖子喊道,“曹师傅!方才那四文查验钱可是刚掏的现钱,怎的一转眼又要四十二文?”
“喊什么屈。”曹德顺道,“四十二文是通算总账。方才查验的四文算在里头,既已付讫,后头便照实扣除,只消再付三十八文。孟先生,当面把明细拆明白,免得客商疑虑。”
孟鹤年在第五栏下逐行分写:
“通计总价四十二文:
其一,查验整车工食钱四文,章客商已当面结清付讫;
其二,合用木料一根,算料钱十八文;
其三,曹德顺开料、凿榫、配弧并定准装位,算工钱十四文;
其四,梁小川垫稳车架、拆前留记、顺次递还工具铁件的计划助手窄活,算帮工钱二文;
其五,裘家车行空车与半载试重复验,算验看钱四文。
五项通计四十二文,扣除已付四文,实余三十八文待付。”
曹德顺抬手指了指纸尾:“孟先生,后头加上底线:此价只包换一根合用新辕、配平底楔与两次复验走稳。不包整车永久保修,不包未知轮轴修复,不包货损,也不包路上另生的新故障。”
孟鹤年提笔运腕,将这几条边界一字不落添在卷尾。整张求修纸五栏全满,笔画分明。
章客商凑在案前,脖子伸得老长,两眼反复扫视着纸上的墨迹。他两手把钱袋口攥得死紧,拇指在铜钱硬结上碾来碾去,指肚泛白。
章客商的视线在纸上兜转几回,手指顺着字迹向下移,最终停在那行“梁小川……实际助手窄活,算帮工钱二文”上。他又扭头瞧向站在木架旁一声不吭的年轻学徒。
章客商眼珠一转,往院门口瞟了一眼。
他当即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容,朝曹德顺抱了抱拳,又朝孟鹤年躬了躬身,伸手指着梁小川道:“曹师傅,孟先生,这小哥既是院里的学徒,跟在旁边搭把手,那二文也得另算?”
梁小川冷不丁被他点到,耳根子唰地红透了,两手攥紧手里的木角尺,身子僵在原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曹德顺转过眼皮,目光冷冷落在了章客商那张堆着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