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三日活验完二十四文,掌柜还想把工牌一道买了(2 / 2)

陈小树两只手迫不及待地从袖筒里伸了出来。

他的手指头上还带着几道细小的冻裂口子,指甲缝里嵌着临河的黑泥,但抓向铜钱的动作却比谁都快、比谁都稳。

“一枚……两枚……三枚……”

他一颗一颗地数,把铜钱从严德山那边扒拉到自己面前,嘴里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大,每数一枚,小脸上那层紧绷的肌肉就松泛一分。

数到第十二枚,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数到第二十四枚,他整张嘴已经咧得能看到后槽牙,两只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缝。

足足二十四文!

不多一文,不少一文!

在栖山跑信,替承发房跑断腿送急件,按次也不过拿一两文脚钱;这三天在临河虽然差点被两个张大喜吵翻了天,可凭着自己认得的那几个死规矩字,竟然真的一文不少地全拿到手了!

陈小树从贴身的破棉袄内衬里,掏出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结实麻绳,麻利地把二十四枚铜钱从方孔里穿了过去,打了个死死的猪蹄扣。

他把钱串子往手心里重重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直坠手心,随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肉的内兜里,用手掌隔着破夹袄反复拍了三遍,拍得胸口砰砰作响,心满意足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数清了!一文不差!”陈小树响亮地应了一声。

“数清了就行。”

严德山看着这小子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寒酸样,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他随手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扯出一张裁得齐整的白麻纸,提笔在上面刷刷刷写了几行大字,随后把墨迹未干的纸条往柜台当间一推。

“工钱两清了,现在谈后头的事。”

严德山敲了敲那张新纸,正色道:“这是老子亲手开的待议纸条。你给老子看仔细了——”

陈小树凑上前去,只见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临河通递行拟请栖山陈小树做工一月,仍掌柜前验看、公开递送与收讫销条。工钱按整月算,包通铺粗食,往返车脚另付。一切待议,以两造当面画押为凭。”

后头空着两行,没有画押,也没有盖戳。

“老子不逼你,也不诓你。”

严德山收敛了市井玩笑的神色,干瘪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楚:

“这纸条是开给你的待议条件。一个月,粗食通铺照供,工钱另议!但丑话说在头里,老子要的是能天天站在柜台后头镇场子的人,不是三天两头往家里跑的娇少爷。你愿不愿意来,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由你自己带回去琢磨。”

陈小树看着那张白麻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整整一个月的短聘!

工钱还要另议,可一个月若真能做成,怎么也比三日短活多攒些。能给老娘扯点厚实的新青布,能把家里漏雨的西厢房顶补一补,还能给院子里那两只芦花鸡买些碎粟米!

少年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但他伸出去的手,在碰到那张纸的边缘时,却硬生生停住了。

“严管事,”陈小树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闪烁,清澈得像栖山山涧里的冷泉,“这纸条俺带走。但俺不能当场应您,更不能现在跟您画押。”

严德山挑了挑眉毛:“怎么?嫌钱少?老子方才说了,条件还可以再议!”

“不是钱的事。”

陈小树摇了摇头,小脸上一片认真甚至执拗的执着:

“俺今年才十四,俺娘还在栖山东门外头等着俺回呢。出门三天,是俺娘咬着牙替俺担了家里的柴水挑担和喂鸡的杂活;要是出门一个月,家里没个男丁顶着,俺娘一个人撑不住,俺得回去当面问过俺娘。”

陈小树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再者,俺是栖山承发房的跑信学徒。这差事是叶文书看俺肯跑腿、守本分才赏给俺的饭碗。动身前,叶文书只许了三日空当,公纸和小兜也都交回去了。俺要是为了几串铜钱,在外头私自应下一个月的活,承发房一旦有了急件没人送,那就是误了公事!俺得先回承发房,当面跟叶文书核一核后头一个月公房里到底有没有空当。要是没空当,俺一天也不能多留;要是有空当、家里也安顿得下,俺才能托回程的大车给您捎句准信。”

陈小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铺子里咬字极硬。

一文钱是一文钱,一个规矩是一个规矩。

他穷,他做梦都想揣着一兜铜钱回家让老娘开怀,但他绝不拿生身立命的根本去赌那没落定的月钱。

严德山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衣衫单薄、甚至连棉鞋上还挂着干泥点的半大小子。

他那张在江风里刮了半辈子、见惯了见钱眼开和背信弃义的黑脸,足足僵了半晌。

良久,严德山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重哼。

似是不满,又似是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行啊,到底是官衙门槛底下滚出来的雏儿,骨头缝里都浸着那股子不开窍的死硬气。”

严德山一把抓起那张待议纸条,两把扯过来,在手里折了又折,折成了一条只有两指宽的窄硬纸条,粗暴地塞进了陈小树的手心里:

“拿去!随你怎么折腾!老子就把话撂在这儿,临河通递行的柜台后头,空着一张板凳等你回话!”

陈小树接过那张折得棱角分明的窄纸条,认认真真地塞进了怀里的布兜深处,同那贴身的二十四文铜钱紧紧贴在一起。

外头的江风猛地灌进铺子里,吹散了最后一缕水汽。

远远的码头官道上,传来了一声清脆响亮的皮鞭破空声:

“啪!”

紧接着是车马行车把式那粗粝沙哑的号子声:“走喽——!回栖山的大车套好喽——!东门上车的客官抓紧迈步喽——!”

时辰到了。

陈小树整了整身上的单夹棉袄,弯下腰,一把抄起墙角自己那个瘪瘪的旧包袱,端端正正搭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朝着柜台后的严德山躬身行了个半礼:

“严管事,三日承蒙照看。俺赶车去了!”

说罢,少年毫不拖泥带水,猛地一转身,顶着扑面而来的湿冷江风,拔腿迈出了通递行的大门,踏上了回程车马行那条泥泞却踏实的青石板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