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闭上嘴,车夫却没心思笑。他把瓢敲得更响,手里的豆子只剩薄薄一层,还舍不得全撒出去。
绕过一片酸枣刺,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又闷又长的昂叫。
车夫手一抖,半把豆子全扣进了泥里。
“在呢!”
他顾不上心疼豆子,拔腿便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冲。罗九成从后头薅住他衣领:“先看脚底!骡子没找着,再陷进去一个车夫,我拿什么拉你们俩?”
几个人拨开灌木,看见那头青黑骡卡在一截倒木旁边。断绳缠上了酸枣枝,骡子越挣越紧,身上刮出几道浅痕,四条腿倒还站得稳。
车夫蹲在侧前方,一边叫它的小名,一边把木瓢往前送。裘大有叫两个捕快从侧边压住乱晃的枝条,自己只解绳,不碰骡子的后蹄。
折腾了好一会儿,断绳终于从刺丛里退出来。青黑骡打着响鼻往主人肩上蹭,喷了他半脸泥腥气。
车夫抱住骡头,嘴里骂得难听,手却在它腿上从上摸到下,确认站得住,才把额头贴在那对大耳朵中间。
“你个不识路的祖宗。”
骡子嚼着他从泥里捡回来的豆子,没觉得这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罗九成看过四周,没有人,也没有能说明昨夜发生过什么的脚印。烂泥被骡子踩得稀碎,灌木下还有野兽留下的旧爪痕,谁若想在这里认出一个贼来,只能先把自己的鞋脱了认。
“骡子找回,记一项。”他道,“燕麦呢?”
车夫这才去摸鞍侧。
鞍子还在,原本搭着粗燕麦包的位置却空了。捆包的绳被解开,搭在断缰旁边;那包普通粗燕麦没有跟骡子一道长回来。
车夫刚松开的脸又垮了:“这东西还知道挑轻的拿。”
“也可能骡子跑的时候掉了。”年轻捕快道。
“也可能有人拿了。”罗九成把绳提起来,“没看见,两个都先别写死。”
裘大有蹲到断缰旁,伸手拨掉绳结上的泥。泥里露出一点乌黑,不像石子,也不像草根。
他没有直接去拿,只朝罗九成抬了抬下巴。
罗九成用一小片油纸垫着,把那东西从绳结里挑出来。
是一块两指来长的黑木片。边角已经磨圆,正中偏着一道旧斜痕,痕里积着发暗的油垢。它不是今早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新木头,也不是车夫家挂在骡子身上的名牌。
车夫立刻摇头:“不是俺的。俺给牲口挂牌,也得挂个能认字的,这上头连个骡字都没有。”
年轻捕快转头看裘大有:“你认得?”
裘大有盯了片刻,接过去时先让罗九成看清自己的手。他拇指擦过那道旧斜痕,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认得这种刻法。”
罗九成问:“谁的?”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早年山里人不留字,拿这种旧木片约熟人单独见面。”裘大有把木片放回油纸上,没有往袖里收,“我见过,别的人也见过。旧物能捡,斜口能刻,听过旧话的都能照着做。”
捕快的手已经摸到铁尺上:“黑松寨的人?”
“少替它落户。”裘大有声音发沉,“它只能说,有人想让认得这号的人看见。谁放的,为什么放,跟昨夜的火、丢的燕麦、山外没续的烟是不是一路,眼下一样都断不了。”
山风钻进刺丛,吹得那片宽叶轻轻发抖。
罗九成把木片连油纸一起包好,夹进值守纸里。车夫牵着失而复得的青黑骡站在旁边,另一只手仍抓着空荡荡的鞍绳。
饭碗找回来了。
可那块旧木片,正压在一包没找回来的粗燕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