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殿下排一回饭,前头的人先把好菜全让了(2 / 2)

东宫属官脸色青白交替,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连忙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灰布小钱袋,快步走到灶台后头,对着大师傅低语了几句。随从倒出铜钱,照着灶下添料旧账数出差额,又取过案边的炭条,在大师傅的进料旧板上端端正正补写了一笔:东宫本次学习钱支付添肉差额,县库不认。

“立时把后厨备着的肉料切了添进去。”随从压着嗓子催促,“按原本每碗该有的份量匀开,莫耽搁了下工用饭。”

大师傅连连点头,捧着铜板钻进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一小盆切好的熟肉条,倒进锅里重重滚了一番。

白汽重新升腾,油脂的香味在长棚底下弥散开来。

前头排着的匠人们依次上前盛饭。每个人碗里都实打实添上了平日难得见到的厚肉,可整座棚子底下依旧静得可怕。

年轻学徒端了饭,头也不抬地快步退开;老石匠领了菜,躬着身子贴着屋檐绕走。没有一个人敢在案台前多留一息,更没有一个人敢因为碗里多了肉而露出喜色。

所有人捧着碗,散得极开。有的蹲在棚外的下坡处,有的立在避风的柴垛后,各自背对着过道,沉默地往嘴里扒着饭。

太子立在队尾,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打完了菜,才走到灶台前。

大师傅手腕发紧,规规矩矩地从锅里舀起最寻常的一勺菜,盛进一只素陶小碗里。

太子从袖中取出饭钱,放在案台上,端起碗走向棚中的长木桌。

三张原本该坐满人的粗木长凳,此刻空无一人。

太子撩袍坐下,将陶碗搁在粗糙油腻的木板上。穿堂风卷着土腥味从两侧灌过来,吹得碗里的热气歪斜飘散。他拿起随从擦拭干净的竹筷,夹了一块炖烂的菜叶放进嘴里。

咸味很重,菜叶泛着苦,没有半点精细味道。

太子嚼得很慢,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长木桌,又望向远处各自蹲在泥地里的背影。

那些粗布短褐紧紧缩在墙角,彼此之间连说话都咬着耳朵,目光一旦触碰到长桌的方向,便飞快地垂回碗底。

长凳这头只有一只碗。泥墙那头,一排粗布短褐依旧背对着他。

……

夜色深沉,行辕客房的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灯影。

东宫属官在屋里来回转着,布靴踏在砖地上,脚步急促沉重。

“白日刚把本人未曾动手的实试纸挂上公开栏,晌午又在后棚闹出这般动静!”

属官在桌前猛地刹住脚,眉头拧得死紧,对着身旁垂首肃立的随从低声斥道:“殿下若是日日这般随性走动,今日去碰木料,明日去排饭队,后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体统外的乱子!这若是让京里知道了,成何体统?!”

随从低声道:“大人,殿下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今日在孟先生面前没改评定,明日必定还要去作场领新题。”

“不能再叫明日也这么一头撞进作坊、饭队,人人看着都乱!”

属官咬了咬牙,撩开衣袖,将长案上的一大张硬皮公纸展平,又取过镇纸压牢。

他抓起狼毫笔,蘸饱了浓墨,神色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行各业,皆有章程。既然入院观学,便须按东宫规制立下明程。把县里能拿得出手的规矩活计全排进表里,从早到晚定下专人,不得再有半分随意混同之举!”

狼毫在纸上重重落下。

属官把白日里听见的门类一项项写进去:

“木作:教习、时段待核;”

“作场:教习、时段待核;”

“石料:教习、时段待核;”

“医舍:教习、时段待核;”

“县务:经手人、时段待核。”

笔锋一路向下,每一截时辰都被排得满满当当。

整张大纸从头到尾写得密密麻麻,木作、作场、石料、医舍、县务一门也没漏。

在纸页最下方,属官悬腕落下一行小字:

“以上各门,备齐完样,专设讲席,待各经手人复核签押后依序推行。”

写罢最后一笔,属官提起公纸,轻轻吹了吹湿墨。

纸面上填得水泄不通,看似最稳妥周全的一整日排程,终于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