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刨子没咬人,先从架上撤下来(1 / 2)

掌库管事按在刨身上的左手掌微微沉了沉,掌缘死死压住旧青冈木的刨背,指尖却收得紧实,半点没敢往那道斜插着铁刃的窄缝边上凑。

老头子掌心那层老茧厚如熟牛皮。方才抄签学子那一指头拨上去,压铁和刨刃虽没散开,却实实在在在他眼皮子底下“得儿”晃了一声。

“算不算报修?”

掌库管事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抄签学子手里那管还往下滴水的秃笔,干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你小子字还没认全几车,倒先学会跟老汉抠簿子上的字眼了。”

抄签学子孙茂被他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学生不是抠字眼……常大个那只盒子是真夹破了拇指,才留了一张纸。如今这把平刨压铁松了,刃口也晃,可送回来的人好好的。领用簿上还勾着‘可用’呢;工房回头问起坏在何处、要花谁的钱,学生怎么答?”

送刨回来的学子郭石头原本靠着门槛边站着,两只手在粗布工裙上反复擦着干木屑,闻言更是吓得喉结猛滚,急忙凑上半步打拱:

“管事大叔,孙师兄,天地良心,真不是学生推坏的!方才在东案上推那块柳木案帮,头两刀还好好的,推到第三刀,就觉着手底下直发飘,刨出来的木花一截厚一截薄。学生记着工棚里交代的规矩,手感发虚就不敢硬往前推,翻过来拿草棍轻轻一拨,才觉出压铁松了……学生推的是软料,连木节都没碰着,真没使蛮力硬别!”

“嚷什么嚷,老汉又没聋。”

掌库管事闷哼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按在刨身上的手掌半点没敢抬起来。

库房这几架旧木头、几筐烂生铁,哪一件出问题都有人来找他。刨刃明摆着会晃,再挂回“可用”架上,往后伤了料或伤了人,管库的嘴再硬也赖不掉。

“行了,收起你那副要哭的嘴脸。”

掌库管事打定了主意,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两只干瘦有力的大手顺着青冈木刨身两侧滑过去,避开前后两头的斜刃口,稳稳扣住刨腰。

他没用手指去碰松动的压铁,更没去摸那截发晃的锋刃,只是双手托住木体两侧,四平八稳地把整把平刨从长案前沿抬了起来。

那是平日学子排队伸手就能勾着的领用台面。

老头转过身,将平刨端进木栅栏后头的掌库柜案深处,轻轻搁在一处平时不放常用物件的贴墙木搁板上。木底板与搁架相碰,发出一声极沉闷的轻响。随后,他顺手抓过案角叠着的一块旧粗麻布,迎头搭了上去,将铁刃和压铁严严实实罩在里头,只露出一截握手的木梁。

这一挪、一放、一盖,整把刨子便彻底退出了谁都能顺手抄走的界线。

抄签学子孙茂看得眼皮一跳,手里还沾着残墨的秃笔悬在半空:“大叔,真撤下来了?”

“废话,留着在架上招苍蝇么?”掌库管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没好气地指了指桌上的领用簿,“拿笔来,把它从‘可用’里划出去。”

孙茂低头看着摊开的麻纸账册。第七行清清楚楚写着“旧平刨一把,青冈木身,在库可用”。

“真划了……工房若是问起来,算不算报修?”孙茂咬了咬嘴唇,笔尖悬在“可用”两个字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若记成报修,回头没人来领去修,这把刨子在簿子上就是个悬着的死账。”

“谁让你写报修了?”掌库管事瞪起眼,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修不修、找谁修、花多少铜钱修,那是后头的事!老汉眼下只定它一条——不能再让人领去推木头!你长了手是干什么的?照着眼前能看见的话写!”

“那……怎么写?”

“把‘可用’两个字,拿朱笔画道斜线撇掉,旁边添两个字——‘停用’。”掌库管事伸出一根粗糙如老树皮的指头,重重戳在账册的窄格里,“再在下头加注:今日送还,压铁微松,刨刃见晃。学子郭石头还库时口报,抄签生孙茂覆看,掌库移置下架,封存停用。”

孙茂听得一愣,手腕悬了片刻,小声提醒道:“大叔,不添一句因由么?是木身干缩受了潮,还是推料走急震脱了榫?”

“你长了透视眼,能瞧见木头里头的干湿?”管事冷哼一声,“谁也没瞧见的事,别往纸上胡咧咧!你今儿随手写一句‘推料过急’,往后郭石头进工棚,人人就当他是个手脚毛躁的破家子;你写一句‘木身干缩’,万一明儿匠人拆开一瞧是铁销有了暗纹,这黑锅又该算在谁头上?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多添一句‘因由未查’,足矣!”

他不再耽搁,蘸足了墨汁,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上。

朱线一斜,“可用”两字被干净利落地抹去,旁边新添了墨色浓黑的“停用”。紧接着,一行规整的蝇头小楷逐字排开:何时、何人送还、何人覆看、见何种晃动、由何人移架封存,后头再缀上一句清清楚楚的“因由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