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等人回到尚书省官廨时,天已近五更。东方未白,整座皇城却已暗流激涌。大理寺方向的消息在天亮前便到了:大理寺档案库起火了。
那火起得极快极猛,像有人在库中泼了猛火油。狄仁杰连口热茶都没喝,便带着李元芳和虎恪往大理寺赶去。路上李元芳借着马背上的风,侧过头低声问:“大人,会不会是调虎离山?”狄仁杰头也不回:“不是。这火是灭口,不是纵敌。”他一夹马腹,青骢马四蹄翻飞,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似的霜屑。
他们赶到大理寺时火已扑了大半。桓彦范站在被熏得焦黑的库房外,铁青着脸,深色官袍上沾满了灰烬。他一见狄仁杰便迎上前,低声道:“阁老,今夜当值的入库簿被人撕去三页,下官已令所有当值之人不得离开。偏在此时起了火。”他说得极快,却极稳,像一桩早已备好的陈词。狄仁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问簿子,只问:“你进去过?”桓彦范一愣,随即点头:“进去过。火起时下官在官廨值房,闻报即入。只待了片刻,烟太大,又退了出来。”狄仁杰不再说话,只往废墟里走。李元芳和虎恪想跟上,被狄仁杰抬手止住:“你们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入。本官一人进去看。”
他独自走进那座半塌的档案库。焦木、炭灰和未散尽的热浪扑面而来,房梁塌落数根,铁架扭曲,数十年积下的卷宗有七成已化为灰烬。狄仁杰用竹杖拨开几条焦木,走到最深处靠西壁的地方。那里有一只被砸烂的紫檀木柜,柜门半开,里面还压着半页没烧尽的牍片。他弯腰拾起,那牍片脆得稍用力便要碎,上面的字被火舌舔去大半,只剩几个字——“……武顺……银针……”
狄仁杰脸色骤变。他将牍片收入袖中,转身疾步出来。李元芳见他神色,不由上前一步:“大人,里面可有要紧物证?”狄仁杰不答,只对桓彦范道:“彦范,今夜之事不要上奏。先以‘雷火’为名记入档册。还有,你大理寺中,可有叫郑怀吉的主簿?”
桓彦范一怔:“有。是下官亲手从楚州调来,专管钱粮册簿。阁老如何知道?”
狄仁杰淡淡道:“本官在灰里捡到的半页牍片上,有他的签押。”
话音方落,桓彦范脸色微变,正要转身去唤,忽听寺后回廊传来一声惊呼。一个书吏跌跌撞撞跑出来,面无血色,手指向后廊:“郑主簿……郑主簿悬在库房后头!”
李元芳第一个掠出。但见库房后廊下,一个青袍男子悬在梁上,双脚离地,腰间还系着半截被扯断的束带,面色青紫,舌头微微吐出。李元芳一刀割断绳索,将人放了下来。狄仁杰和虎恪赶到时,人已没气。
狄仁杰蹲下细看郑怀吉颈上的勒痕。勒痕在喉结上方,呈一条极细极深的紫线,向后斜入发际,与他脚下摔倒的圆凳、头顶断开的绳环全不在一条力道上。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地上有两个极轻极浅的脚印,前深后浅,脚尖朝外,显然是有人从身后动手,再将尸体吊起。那脚印极窄极长,像一片薄薄的柳叶。他指着脚印道:“人是先死后吊。杀他的人在身后用牛筋索绞住他,再抱上凳,系好绳索,做成自缢的假象。那脚印后跟极窄,是女子的小脚,但步子很大,是个练过武的女人。”
虎恪蹲下用手指比了比那脚印,脸色一沉:“宫里有人穿这种鞋。是尚宫局的软底宫靴。”狄仁杰点头,转向桓彦范:“郑怀吉的死先按‘暴毙’记下,不得外传。你方才说今夜入库簿被撕去三页,撕去的是什么年份的册页?”桓彦范想了想:“是武后临朝那几年的旧档。”狄仁杰目光一凝:“果然。有人想掩住武顺之死的旧事。郑怀吉只是个经手的书办,他知道得太多,便不能再活。”
李元芳忽然道:“大人,郑怀吉肚子里有东西。”狄仁杰回头,见李元芳正轻按死者腹部,忙道:“不要动,叫仵作来。”仵作赶来后当场剖腹,果然从胃中取出一片用蜡封裹的小铜片。狄仁杰将铜片上的蜡壳剥去,铜片一面刻着“鬼车七轨,其一在宫”四个小字,另一面则极淡,像是被酸蚀过。他命人取来一壶温醋,将铜片浸入,片刻后夹出擦净,背面显出一行更小的刻字——“武顺之死,非病非毒,乃有人以银针刺顶。动手者,近在陛下侧。”
狄仁杰脸色骤变。他将铜片收入袖中,环视众人,声音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此事到此为止。今夜所有在场之人,谁若往外说一个字,休怪本官无情。”
众人噤声。狄仁杰走到桓彦范面前,压低声音:“彦范,你信不信本官?”桓彦范面色微青,终于点头:“阁老待我恩重如山,下官绝无二心。”狄仁杰点头:“好。那你今日起,每日奏报大理寺中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内侍省和尚宫局的人,一律盯紧。还有,把前几月调入大理寺的宫人内侍名单交给元芳。”
众人出了大理寺,天色已明。狄仁杰站在官廨书房的窗前,手轻轻捻着那片铜片。虎恪和李元芳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虎恪才缓缓开口:“大人,鬼车只怕就在朝中。您若再深查,怕会惊动陛下。”狄仁杰没有回头,只道:“惊动陛下是迟早的事。但眼下还不能。鬼车七轨,既然有一轨在宫中,那便不是咱们能轻举妄动的。要先找出其余六轨,才能动那一轨。”
他回过头,将铜片放在案上,对李元芳道:“元芳,去查一个人。郑怀吉在大理寺三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粮都记在册。他死前吞下这铜片,说明他早知道会没命。人之将死,最念的必是放不下的事。你替他查一查,他这几日可曾给家人寄过信。若有信,信里必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李元芳应声而去。虎恪却仍站在案前,忽然道:“阁老,昨夜鬼车的人到了官廨外。吹的是左翎卫的暗哨,哨音两短一长,那是‘归队’的意思。他们不是来行刺,是想见我。阁老若信得过我,今夜我出去会他一会。”
狄仁杰慢慢眯起眼,沉吟良久,然后轻点竹杖:“去吧。但你要记住,你如今已不是左翎卫的人。你是本官的臣,不可因旧日情义失了分寸。他们若问起本官,你就说本官什么都不知道。”虎恪抱拳:“末将省得。”说完大步入内,换了一身旧袍,佩了刀,从侧门出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门外,风卷着残雪打在窗上,像无数只极轻极细的手在拍打。狄仁杰一人站在窗前,把玩着案上那片铜片,忽然听到身后书架后面有极细微的一声响动。他缓缓回头,只见阿衡从内室屏风后转出来,脸色苍白,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阁老,阿衡有一事相告。鬼车不是一人,也不是七轨。鬼车是我师父。我是鬼车的徒弟。我吞下的那枚假玺,是师父逼我吞的。他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进到东宫,才能替他找到打开钟楼暗室的钥匙。”
狄仁杰目光不动,只问:“你师父是何时进的感业寺?”阿衡咬唇,终于道:“就是您第一次见他的那个雨夜。他扮作敲钟的悟真,杀了原来的悟真,在钟楼里等了您许久。那一夜,我也在钟楼外。”她说完,忽然直挺挺跪下,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余决绝:“阿衡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但阁老若想破局,阿衡可以带阁老去见一个人。那人知道我师父最怕什么,也知道武顺娘娘当年是如何死的。”
狄仁杰看着她,良久,缓缓伸出一手将她扶起,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你今晚能出官廨吗?”阿衡点头。狄仁杰道:“好。今夜你带本官去。不要惊动元芳和虎恪。本官倒要看看,你师父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风停了一瞬,雪光透进窗来,映得狄仁杰面上半明半暗。他手里仍捏着那片铜片,铜片边角锋利,已在掌心压出一道极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