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晨雾比方才更浓了,像有人将整座感业寺泡进了一潭半凝的牛乳中。武则天那乘不起眼的旧车便停在雾里,两盏角灯的光只照亮车前一小片青石路,连马都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不嘶不鸣,只偶尔甩一下尾巴,将雾搅出几个极轻的漩涡。
七娘的尸身就横在山门前,额头上磕出的血口还在慢慢往外渗,已经不太像血了,倒像山石里沁出来的铁锈水。十二名白衣宫娥跪在两旁,像十二尊从佛殿里拆下来的素像,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上官婉儿仍站在七娘身旁,手中那支银簪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不知是露水还是她掌心里的汗。
狄仁杰没有动。他站在七娘尸身与武则天车驾之间,竹杖拄在青石地上,整个人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木。李元芳和虎恪分列左右,刀未归鞘,刀身上那点冷光像两道极细的线,一头握在二人手中,一头没入雾里。
“怀英。”武则天没有掀开整张车帘,只伸出一手,将帘子拨开半掌宽的缝,露出小半张脸。天光极淡,她的眉目在雾中显得很淡,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画。“七娘不该死在此处。有人比朕快了一步。”
狄仁杰微微欠身,却没有行礼到底。他抬头看向那半张脸,又低下头看了看七娘颈后那个极细极小的针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山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七娘不是死在针下。她后颈这针,是事后补的。针孔周围皮肉没有收缩,血色也不对。这一针是有人在她咽气后刺进去的,为的是把杀人手法推给‘银针渡顶’,再借陛下之名,把这场刺杀引到宫中旧人头上。”
李元芳闻言,提刀便要上前查验。狄仁杰抬手止住,自己蹲下身,用竹杖将七娘散乱的发髻轻轻拨开。七娘发间插着一根极旧的木簪,那木簪通体乌黑,唯有簪头隐隐发红,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隔着帕子将那木簪抽了出来。簪身入手温热,不是被体温焐热,而是簪头那点红痕处渗出来的温意,像有人刚从火炉上将它烤过。
他将木簪凑近鼻端,只一瞬,便拿开。毒。这木簪上浸过毒,毒性入体后先让人浑身发僵,再慢慢闭住口鼻,死后针孔才被补在后颈。用针之人与下毒之人,是同一伙人里的两个。一个杀人,一个补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陛下请看。”狄仁杰将木簪举到车帘前,却没有再走近。武则天从帘后伸出手,并不接,只用指尖在簪头半寸外停了一停,随即收了回去。
“是尚宫局的沉烟蜡。”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桩极久远的旧事,“朕有几十年没见过这蜡了。先帝在时,后宫密信才用这蜡封口。先帝驾崩后,尚宫局撤了蜡房,这蜡早已绝了。如今却在七娘的木簪上重新出现,怀英,你不觉得奇怪吗?”
狄仁杰看着那支木簪,忽然将它往虎恪手里一递:“闻闻。”虎恪接过,用刀尖挑下一小片暗红蜡脂,略一嗅,眉头便锁紧了:“大人,不是纯沉烟蜡。里面混了别的东西。有龙脑,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麝。”
“这就对了。”狄仁杰转身望向那十二名跪着的白衣宫娥,目光从第一人扫到最后一人,最后停在一个跪得最靠后、身形也最瘦小的宫娥身上,“七娘的木簪是尚宫局旧物不假,但上面的沉烟蜡是新的,是新制的。蜡里混了龙脑和麝,那不是宫中制蜡的方子,是民间道士合香的法子。宫中无人用道士合香。会用这香的人,本官恰好认识一个。他便是当年在太初宫偏殿后巷替虎慎验尸的那个假仵作,姓姜,名翥。”
虎恪脸色骤变:“姜翥已死。断剑营的姜翥死在沧州烽火台,天下皆知。”狄仁杰点点头:“不错,姜翥死了。但这合香的方子没有死。断剑营散入江淮之后,有人带着这方子北上,把它卖给了一个宫人。那宫人不是别人,正是七娘。七娘用这香,是在给谁传信。”
武则天在车中忽然轻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像雾里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传信给谁?”狄仁杰缓缓道:“给太平公主。这香,是感业寺后山武顺娘娘墓前香炉里的灰烬混着姜翥旧方合出来的。香一点,味道与娘娘生前在感业寺点的檀香几乎一样。七娘把香涂在木簪上,是在等一个能闻出这味道的人。那人若能闻出,便能认出这香是娘娘墓前灰烬所合。换句话说,七娘很早就知道,武顺娘娘的墓,已经被人动过了。”
太平公主站在雾里,听到这话时身子晃了一下。她一直没出声,像在拼命忍着什么。这时终于走上前,从虎恪手中拿过木簪,凑近深深一嗅。那一瞬间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有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这香勾了上来。她没有哭,只低低说了句:“这不是娘娘的香。娘娘用的是降真香,不是檀香。有人在墓前烧了别的东西,用那灰烬混了香,再做成娘娘的旧香来骗七娘。”
狄仁杰看她一眼,目光微动:“殿下此语甚是要紧。有人让七娘相信娘娘的墓被动了、娘娘的香被改了、娘娘的死另有文章,然后用一根浸毒的旧木簪和一副假画像将七娘逼到感业寺来。七娘不是死于山门口的针,她是死于别人的局。这局里,七娘是第二个孙大勇。”
此言一出,山门前的十二名白衣宫娥中忽然有人低低抽泣了一声,随即又死死压住。雾更浓了,风从后山一路滚下来,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李元芳和虎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层意思——这十二个人,任何一个都可能藏着第二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