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龙袍空冢·李代桃僵(1 / 1)

七星门重新闭合时,那声“吱呀”还留在宫墙之间,像一条没有完全咽下去的气。阿衡被虎衡护在身后,手里仍握着那两块合拢的旧玉。玉已凉了,光也熄了,像从没被人唤醒过。门外跪着的几十个黑衣人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领头的焦面男人慢慢站起身来,黑色头巾下露出一张被烧得只剩轮廓的脸。左脸无肉,右脸堆着疤,鼻子塌了半截,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那双眼很黑,像两口被火烧过的枯井。

狄仁杰一手按着竹杖,一手从袖中取出方才在门内取下的半片衣角。那衣角已脆得发灰,碰一碰便簌簌往下掉。他借着渐亮的天光,终于看清衣料衬里上那个极淡极旧的印——不是龙纹,而是“尚衣局制”四个小字。他的心沉了下去。门里那具骸骨不是天子。那只是一具被换上了明黄旧袍的宫人骨。连那封诏书,也不过是有人仿了高宗的笔意,写在半旧黄绫上。这扇门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遗诏。这门里锁着的,只是一场做过头的骗局。武则天说:“怀英,你终于看明白了。”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旧衣裳终于该扔了。

鬼车首领高谨向前一步,单膝跪在七星门前。他身子极瘦,像副骨架上挂了层黑布。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颤颤地放在地上。阿衡一看,差点叫出来。那是一只极旧极小的襁褓,青色为底,上绣狼头。那狼头极小,却极凶,正是契丹王帐的暗纹。高谨抬起头,看着阿衡,又看向狄仁杰,像要把最后一点力气全说尽:“狄阁老,阿衡不是先帝的血脉。她是从感业寺后山抱回来的胡女。那年武顺娘娘还在,是娘娘让属下把她送出去的。属下便是鬼车。这十几年来,是属下让人拿阿衡的脸,做了许多人,搅乱各方的眼。属下的命,不值一提。可娘娘的嘱托,属下不能忘。‘假凤出笼,真凤方安。’阿衡她……不过是只替人引箭的假凤。”

阿衡的手在发颤,可她到底没哭。虎衡紧紧抓住她,低声说:“别怕。你不是谁的替死鬼。你只是阿衡。”狄仁杰没有回头,只问高谨:“真凤何在?”高谨嘴角抽动,像要笑,又像要哭。他伸出两根枯指,指向皇城深处,一字一字道:“人在宫中,身披禽羽。”说完他牙根一错,面上现出一丝极苦极怪的笑,整个人便朝前一栽。李元芳上前探他鼻息,已无气。死得极快,和前面那些鬼车的人一样。狄仁杰缓缓蹲下,将那只狼头襁褓拾起。襁褓里缝着一小片羊皮,上用血画着几只禽鸟,其中一只没有头。狄仁杰将羊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眼睛一眯,像被天光刺了一下。他转身,看向武则天。武则天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瞬间,狄仁杰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在等这个“真凤”自己露出尾巴。

“陛下。”狄仁杰终于开口,“高谨说,真凤在宫中。臣斗胆问一句,这些年来,宫中可曾有人因疯病被锁在禽舍,或因失语被当作鸟雀养着?”武则天不答,只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西边那道极旧极矮的宫墙。那里是尚衣局养鸟的地方。那地方破得连小黄门都不愿去。阿衡忽然想起,尚衣局后头,有个总穿着灰羽衣、整日蹲在架下学鸟叫的女人。她从未被当成人看。阿衡在宫中时,有一回迷路,还曾被那女人塞过一颗青果。那女人手极凉,眼神却柔。阿衡猛地打了个寒噤。她转头看狄仁杰,却发现狄仁杰已经朝西边去了。虎衡和李元芳紧随其后。武则天没有动,只站在七星门前,像一尊从旧梦里醒来的石像。风吹过,将那具重新锁入门内的骸骨吹不到的地方,卷起几片冷灰。阿衡站在原地,良久,才跟了上去。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什么龙女、狼女、冷宫遗孤。她只是一个被当作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而那个真正该被万人景仰的人,正蹲在尚衣局的鸟架下,学一只不会说话的鸟叫。

尚衣局禽舍在皇城西北角,比冷宫还偏。那地方早年被改作养雀的棚子,后来雀没了,又用来堆破旧羽衣。宫人们平素宁可绕路也不往这里走,说那地方夜里闹,常有鸟叫从空棚子里传出来,像人学鸟,又像鸟学人。狄仁杰到的时候,天已经微明,灰蓝色的光从矮墙外斜落进来,把禽舍外的乱草照得发白。李元芳和虎衡走在前面,刀都出了鞘。虎恪率人在矮墙外兜了一圈,打了个手势,示意里面确实有人。

那女子缩在禽舍最里头的鸟架下,背抵着墙,身上披一件用灰鸟羽编成的破氅,又脏又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头发极长,乱糟糟地垂到地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赤着的一双脚被草屑和泥裹着,脏得不像活人的脚。听见人声,她猛地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串极尖锐极古怪的鸟鸣,像乌鸦又像老鹰,一声连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李元芳向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那声音太尖,像能把人的耳膜划破。虎衡横刀挡在阿衡身前,低声道:“这人不正常。”

阿衡却从虎衡身后走了出来。她盯着那女子看了很久,忽然道:“是你。你是给我青果的那个人。”那女子听见阿衡的声音,鸟叫戛然而止。她偏过头,乱发间露出一只眼睛,极黑极亮,像在暗处忽然点着了的灯。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冽,像从水里浮上来的石。阿衡又往前走了一步:“尚衣局后头,你给过我一颗青果。那时候我小,你手很凉。”那女子没说话,只慢慢松开抱着膝头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颤颤地朝阿衡递来。是一方极小的金锁,锁面刻着“武氏讳蓉”四字。李元芳上前要拦,狄仁杰抬手止住。阿衡接过金锁,手指一触到那锁,竟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猛地缩了回来。狄仁杰走过去,将金锁取在手中,翻过来细看。锁底有一道极细的裂,裂中夹着半根极短极细的黑发。狄仁杰将金锁凑近晨光,锁内暗纹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蜡。他眉头微皱:“蓉娘的金锁。这锁本不是你的。是你从她那里得来的。”女子没答,只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抽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