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影被苏无名用牛筋索捆了,堵了嘴,从井底一路拖到地面。他左肋的伤还在渗血,人却已醒转,眼神像条被夹住七寸的蛇,又毒又冷。他经过如燕身旁时,忽然用鞋底在湿泥里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如燕没低头,却知道那是什么。是蛇灵的暗号,只有肖清芳最信任的几个人才懂。她没应。她把那柄三寸短刃收回鞘中,指尖仍在发麻。李元芳走在她身后,半身都是井底的泥水,脸上却干净得发冷。他没看蛇影,也不看如燕,只盯着前方那团被千牛卫举高的火把,像要把黑沉沉的宫道看穿。
狄仁杰最后一个上来。他看了一眼如燕,又看了一眼李元芳,对虎恪道:“把蛇影押回官廨,单独关押。今夜任何人不准提审。告诉他,若想活过天亮,就别再弄那些蛇虫把戏。”虎恪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让苏无名先把阿衡、阿鸾母女安顿到太初宫偏殿。阿鸾仍处在半昏半醒之间,被阿衡和苏无名一左一右扶着。那老妇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身子轻得吓人,像一片在井底泡了多年的枯叶。如燕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狄大人,我有话要对你说。”她改了称呼,不叫叔父。这一改,倒让狄仁杰眼里浮出一点极淡极暖的东西。他点头,让李元芳先送阿鸾她们过去,自己带着如燕走到井边一处半塌的旧灯亭下。灯亭无灯,月光却极好。狄仁杰在石阶上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说:“讲。”如燕没有坐。她站在月光边,把自己来时那点茉莉香都散干净了。她说:“我是蛇灵的人。大姐叫我来神都,冒充您的远房侄女。您早知道了,对吗?”狄仁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道:“你这身伤,不像一个只会改头换面的丫头。”如燕道:“您既知道,为何还留我?”狄仁杰道:“本官说过,人能演戏,命不会演戏。你今日为李元芳挡了银针,为阿衡拦了蛇影。这些都不是假的。你为谁而来本官可以不在意,可你为谁留下,本官很在意。”如燕沉默许久,忽然就有些忍不住,眼眶慢慢红了。她把那柄李元芳给的短刀从贴身处取出来,月光下刀鞘已沾了汗,也沾了血。她轻轻说:“我想留下来。不是为蛇灵,是为我自己。我从小到大,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只有他……只有李将军,问我怕不怕。我怕。可被他一问,我又觉得,好像可以不怕。”狄仁杰点头:“元芳是个好孩子。只是你要明白,他这辈子,最恨人骗他。你若要留,便不能再骗他第二次。”如燕咬着唇,极重地点了下头。狄仁杰不再多说,只道:“你既有心,就先从一件事做起。替本官去查,南市那盏青灯,与蛇灵有什么关系。你肯做,今晚便仍是我狄仁杰的侄女。”如燕蓦地抬头。狄仁杰却已站起,朝偏殿走去。那最后一句,像在月光里散开,又像落在她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忽然明白,狄仁杰不是没看穿她。他看穿了,还替她留了一扇门。这扇门后,是另一种活法。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活法。她对着狄仁杰的背影,极轻极低地叫了声:“叔父。”这声和刚来那日不同,不脆不利,倒像从心里最深处唤出来的。狄仁杰没回头,只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似应了,又似只是走路。如燕站在灯亭下,直到月光移了位置,才慢慢朝官廨外走。她要去找那盏青灯的下落,也要去找一个人。那人不在井里,不在街上,而在她心里。她越走越快,伤口被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可那疼反而让她清醒。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肖清芳手里那枚可以随便丢出去的棋子了。她开始怕死。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在槐树下等她的人。怕她这一生,到头来连一个能唤作“叔父”的归处都没有。
官廨那棵老槐下,李元芳果然还在。他送完阿衡后没有回房,就靠在树边,手里握着刀,眼睛半阖。听见脚步声,他睁眼,见是如燕,似乎早有所料。两人隔着几步,谁都没先开口。风把芭蕉叶吹得哗啦响,像在替他们说话。过了好一会,李元芳道:“你没走。”如燕道:“我走了,谁来替你挡银针。”李元芳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极烫的话。他站直身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脸上的擦伤,又看她还往外渗血的右肩。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方极旧的帕子,按在她伤处。如燕疼得抽了口气,却没躲。她仰起脸看他,月光从老槐的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头。她忽然说:“我不是狄如燕。我原叫苏显儿。”李元芳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现在叫什么?”如燕道:“我叫狄如燕。今晚才有的名字。”李元芳看着她,眼神从冷到温,像一柄放在冷水里的刀慢慢沾上了人的体温。他低声道:“我叫李元芳。”如燕笑了,眼泪却滚下来:“我知道。”李元芳没再说话,只把帕子按住,像那样就能把她那些来路不明的委屈都压回伤口里。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在这座吃人的神都里,和一个他说不清来历的女子站在老槐下。可这女子方才在井底救了他一命。又或者说,从南市那辆疯马冲来时,她就一直在救他。他欠她的,比她欠他的,多。而他最不会做的,就是欠人。尤其是她。
这一夜,阿鸾在偏殿中醒过一次。她没找阿衡,只把怀里那半截断绳缠在手腕上,对着窗外的井口方向低低道:“娘,我们上来了。”那声又轻又飘,像被井里的月亮听了去。殿外,太初宫后山的风忽然大起来,将那口废井的铁索吹得哗啦直响。守井的兵卒缩了缩脖子,只觉背脊发凉。井底深处,似乎又有极轻极轻的铃音,追着风一路飘出来。这一次,连狄仁杰都听见了。他站在偏殿门前,慢慢抬头。月上中天。那铃声不停,像在叫阿鸾,又像在叫一个更久更久以前的名字。他攥紧竹杖,低声道:“下一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