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井底之心·母铃归尘(1 / 1)

如燕和阿衡守在榻边,一左一右,像两尊小像。狄仁杰坐在对面,竹杖横膝,不催她,只等她自己开口。上官琼先看如燕,又看阿衡,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在如燕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自己手上的茧会硌着她。她说话极慢,断断续续,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一点点往上提的水。

“我修过一口井,在东宫后面。那时候,先帝还在。他让我修九道门,藏在宫里各处。他说,这是一座‘锁’,锁的不是人,是一卷账。账上写着一些人,一些事。先帝说,若有一日朝堂乱了,便将这卷账拿出来,谁在上面,谁下台。”她顿了顿,看着狄仁杰,眼神忽然变得极深,“那卷账上,第一个名字便是你。先帝说,你是个能做事的人,若有人要动你,这份账便是你的护身符。若你自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这份账便是你的催命符。先帝让我把这份账封入九门。封口的那一年,我刚生下衡儿。”

阿衡听到这里,身子一颤。她低下头,把上官琼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上官琼接着说:“后来肖锦儿来了,她要这份账。她说先帝已崩,武后临朝,这份账留不得,烧了干净。我没答应。她便把我锁进东宫旧井。那时鸾儿才三岁,衡儿刚满百日。我把鸾儿托给她,把衡儿留在了冷宫。我以为她至少会护住一个。我错了。”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下去,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无声无息。

如燕没有哭。她只是把上官琼的手放在自己的腕上,那根缠过双发的手腕。上官琼摸着那根发丝,忽然道:“水线开了?”狄仁杰点头。上官琼说:“水线一开,血账便会自己动。它不是纸,是蚕丝帛。水一泡,便会化。化了,便顺着水线走。最多七日,它便入了太液池。到时满城人都喝了井水,谁拿到那份账,谁就握住了满朝文武的把柄。鬼车要这个,肖锦儿也要这个。她们不是要杀人,她们是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杀人。”狄仁杰问:“水线有几条?”上官琼闭目想了很久,道:“九条。东宫旧井一条,太初宫后园一条,尚衣局禽舍一条,冷宫西墙一条,尚药局药圃一条,尚功局绫库一条,尚食局后巷一条,内侍省值房一条,还有一条……在陛下寝殿底下。”此言一出,后堂中所有呼吸都停了。狄仁杰面上不动,但握杖的手指节已泛白。

上官琼忽然抓住狄仁杰的袖子,像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她声音变得极轻极急:“怀英,你身边有人。当年我修九门,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全貌。还有一个人,是你认识的。他就在你身边。他知道水线,也知道血账怎么提出来。肖锦儿没有那个本事,鬼车也没有。他们背后站着的,是那个人。”狄仁杰问:“谁?”上官琼嘴唇翕动,正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一口黑血涌出来,整个人向后倒去。如燕和阿衡扑上去扶住她。上官琼的脉象骤然变得极乱极弱,掌心那道旧疤在迅速变色,从白转青,从青转黑。苏无名被急召进来,只看了一眼,便道:“大人,这是‘心锁反噬’。有人在用水线对上官琼下毒。下毒之人,必须离水线不远。”狄仁杰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太初宫方向。他忽然问:“元芳呢?他在哪里?”

虎恪去问,片刻回来,脸色铁青:“李将军不在官廨。今早如燕姑娘说要去东宫旧井探看,李将军便陪她去了。他们出门已经半个时辰。”狄仁杰立刻起身:“备马。去东宫。”如燕在榻边喊了一声:“叔父!”狄仁杰回头看她。如燕站起身,一手扶着阿衡,一手按住腕间发丝,说:“我跟你去。元芳若在水线附近,我能找到他。”上官琼躺在榻上,仍昏迷不醒,掌心黑气还在蔓延。苏无名说:“大人,上官琼这里,属下看着。若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下毒之人,她只怕撑不住。”狄仁杰点头,对虎恪道:“留人守住后堂。任何人不准进。”然后大步出门,如燕紧随其后。阿衡没有跟。她留在榻边,握着上官琼的手,低声说:“娘,你挺住。我去把姐姐和元芳带回来。”她说完站起身,朝后堂外走去。苏无名想拦,又忍住了。阿衡从不是只会等人救的孩子。她从冷宫出来,从禽舍出来,从井边出来,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这一次,她也不会只站着。

狄仁杰到东宫旧井时,井口已围了人。虎恪的手下说,李元芳和如燕来过,但井边没人。井口有新鲜脚印,往东宫后园方向去了。狄仁杰顺着脚印追出数百步,在后园一处半塌的假山后,看到如燕独自站在那里。她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狄仁杰,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布斗篷。他正把一只手伸入假山石缝中,像是在探摸什么。如燕脸色惨白,却站得极稳。她见狄仁杰来,只轻轻说了一句:“叔父,这人自称是当年修九门的人。他说,水线的总枢就在这假山底下。他要我们交出铜板暗图,才肯说出另一条水线在哪里。”狄仁杰走上前。那人慢慢转过头来。他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狄仁杰看清了他的脸,脚步猛地一顿。他认得这张脸。这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张脸,本应在千里之外的灵武。他是姚崇的副手,曾为狄仁杰掌管过所有密信往来。狄仁杰盯着他,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笑了笑,声音又尖又细:“狄阁老,小人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无头鬼’。鬼车死了,蛇灵散了,肖清芳被抓了。可九门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九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修的。那个人,是你最信任的,姚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