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骨片藏真·暗流初现(1 / 1)

三更天的内侍省值房外,风冷得像从井底倒灌上来的。李元芳蹲在值房对面的矮墙阴影里,背后是一株半枯的老槐,身前是值房半掩的木窗。他不动。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早就僵了,脚趾头也快没了知觉,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窗。值房里的灯早灭了,案上那盏没添油的宫灯还在,灯盏下的灰漆盒也没动过。安守信走时留下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墙角草席上,一件旧棉袍,一双磨薄了的布鞋。狄仁杰说安守信还会回来。李元芳信狄仁杰。可到了三更,他忽然听见值房后头那排空屋的方向传来极细极轻的脚步。那脚步不往正门,往侧窗。他立刻伏低,从矮墙后绕了过去。

侧窗外,一个瘦长的影子正扒着窗沿往里翻。那人身手不算利落,翻窗时脚在窗棂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李元芳没等那人站稳,已经一刀柄敲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李元芳把他翻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个内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上穿着值房里最寻常的灰布袍,腰间系着一根半旧的青带。李元芳把他拖到值房后的小院,绑了手,堵了嘴,又搜了身。从那人袖中摸出一枚铜片。铜片不大,只比指甲盖稍大,正面刻着一个极简的“狄”字。背面磨得光光的,像被人长期贴肉携带。李元芳认得那刻法。那是狄仁杰早年在大理寺任小吏时随身佩的旧物,后来不见了。狄仁杰曾提过一回,说遗失在旧档房,找不到了。如今这铜片,出现在一个深夜潜入值房的内侍袖中。李元芳把铜片攥紧,提了那人回官廨。

狄仁杰此时已在太液池北岸守了半夜。安守信是丑时从池底浮上来的。他浮上来时左臂已经泡得发白,皮肉翻开,铜管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只油布包,怎么掰都掰不开。人被拖上岸时已经说不出整话,只反复吐着四个字——“姚崇不知。姚崇不知。”狄仁杰命人将他抬回官廨,又连夜比对油布包里取出的血账抄本与安金藏骨片上的总图。血账抄本有三页,朱砂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但第三页的朱砂印不是高宗的御印,而是太常寺乐工专用的“安记”小印。狄仁杰坐在灯下,将三页抄本、骨片总图、无头鬼的旧图和上官琼信中的双井水线图并排摊在案上。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抄本和骨片之间来回移动,忽然停在一处。无头鬼那张旧图上,第九条水线的标注被人用刀刮去又重新描过。描上去的位置恰好离武则天寝殿偏了半里。而安金藏骨片上的第九条水线,指向的是太液池。无头鬼把真正的第九条线改成了陛下寝殿。他不是姚崇的人。他是姚崇的敌人。他供出姚崇,是要借狄仁杰之手除掉姚崇。狄仁杰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他想起上官琼昏迷前最后那半句话。她说“安”。她说的是安金藏。安金藏才是当年替高宗埋设听瓮的人。安金藏住在宫中,却不在九门名册上。他以乐工身份为掩护,替高宗传了多年的密信。高宗驾崩后,他将血账抄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藏入九门总枢。后来上官琼将真本取出,分藏于两个女儿的胎发中。池底那份,是安金藏为掩人耳目而放的副本。他抄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藏入九门总枢。高宗驾崩后,上官琼将真本取出,分藏于两个女儿的胎发中。池底那份,是安金藏为掩人耳目而放的副本。他抄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藏入九门总枢。上官琼当年将真本从九门中取出后,分藏在阿衡与如燕的胎发里。池底那份,只是安金藏当年为掩人耳目而放的副本。鬼车和肖清芳要的从来不是井底的血账,是阿衡和如燕两个人。狄仁杰想到这里,心口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按了一下。

天亮后,安守信醒了。他左臂伤得极重,但神智还算清楚。他断断续续告诉狄仁杰:他父亲安金藏当年在太常寺为乐工,其实是高宗密使。高宗让他以乐工身份为掩护,在九门各暗点埋设听瓮,随时监听宫中动向。安金藏前后埋了九处听瓮,最后一处在太液池底。高宗驾崩后,安金藏将血账抄了两份,一份藏在九门总枢,一份自己留下。后来上官琼要走了总枢那份,安金藏便将剩下那份带入太液池底,封在铁门之内。临死前,他告诉安守信:太液池底还有一层。铜管底下有铁门。铁门后有人。狄仁杰问:“谁?”安守信摇头。他说父亲只留了一句话——“若有人问,便说,池底那个人,是当年替高宗送信的人。送的是什么信,只有上官琼知道。”

狄仁杰从安守信房中出来时,李元芳已在廊下等他。他将截住的内侍和那枚铜片一并交上。狄仁杰把那枚“狄”字铜片放在掌心翻看。这是他早年在大理寺任小吏时随身佩戴的旧物,他记得很清楚。铜片正面那个“狄”字是他亲手刻的,刻完还拿给同僚看过。后来遗落在旧档房,他找了两天没找到,便算了。如今这东西出现在一个内侍袖中。那内侍此刻被绑在偏屋,李元芳已审过一轮,只说自己是值房打杂的,半夜去值房是找丢了的钱袋。狄仁杰没让人用刑。他让苏无名去查那内侍的底细——什么时候入的宫,在哪个值房当过差,跟安守信是什么关系。苏无名查了一个时辰,回来报说:此人叫刘顺,入宫十八年,一直在内侍省值房打杂,和安守信共事七年。安守信失踪那天,正是他替安守信当的班。狄仁杰问:“他当班那天,有人来过值房没有?”苏无名道:“问过,他说没有。可值房门外那盏灯,当天晚上被人添过油,添油的人不是他。”狄仁杰点头。他不再问刘顺,只对李元芳道:“放他回去。明天,他会自己来找我。”

次日午后,狄仁杰在官廨后堂设了一局茶。他只请了一个人——姚崇。姚崇到时,狄仁杰亲自在阶下迎他,两人并肩入内,面上都看不出什么。可茶过三巡,狄仁杰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狄”字铜片,放在案上。姚崇一见铜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狄仁杰道:“姚公可认得此物?”姚崇看了片刻,道:“这是大人早年旧物。下官在灵武时,曾见大人佩过。”狄仁杰道:“此物日前在一个内侍袖中找到。那人姓刘,名顺,在内侍省值房当了十八年差。他说,是有人让他去值房取一件东西。什么东西他没说。姚公,你猜,那东西是什么?”姚崇放下茶盏,沉默良久,才道:“是安金藏留下的血账副本。刘顺是安金藏的同乡。当年安金藏埋听瓮时,刘顺替他打过下手。安金藏死前,将血账副本封入太液池底,刘顺是唯一知道铁门位置的人。”狄仁杰问:“那你呢?你知道多少?”姚崇抬起头,直视狄仁杰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下官知道九门。知道水线。知道血账。可下官从未动过其中任何一条。因为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下官。他让下官守住九门,却不要打开。他说,九门是锁,不是路。锁在,宫在;锁开,宫乱。下官在灵武多年,一直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替先帝把这把锁重新锁上的人。下官以为,那个人是大人。”狄仁杰没有接话。他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没有换。他只是看着姚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姚公,明日随我去太液池。池底那扇铁门,该开了。”

姚崇走后,狄仁杰独自坐在后堂。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血账抄本,翻开末页。末页上有一行极淡极细的字,不是朱砂写的,是用指甲划的。字迹熟悉得让他浑身一僵。那字迹是他自己的。写的是四个字——“九门勿开。”他翻遍自己所有旧档,确认自己从未写过这四个字。可在二十年前他遗失的某份旧文书上,曾以指尖蘸墨写过批注。那份文书不见已久。有人将他的旧批注剪下来,拼在血账末页,造成他早知九门的假象。这是嫁祸。而能做到此事的人,必须能接触到他的旧档。此人在他身边已久,且一直被信任。狄仁杰沉默良久,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明日,我请姚崇来官廨饮茶。你替我去请张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