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旧档藏鬼·指节露真(1 / 1)

狄仁杰从太液池回官廨时,马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了下来。他直奔书房,竹杖点地的声音又急又沉,像一串极密的鼓点。苏无名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刚从池底拓下的星图。李元芳被留在太液池看护沈度,虎恪守在官廨门口,见狄仁杰脸色不对,也提刀跟了上来。狄仁杰推门而入。书房里点着灯,案上摊着几卷旧文书,一个人坐在案后,正低头誊抄。那人姓崔,名明远,是狄仁杰三年前亲自从太常寺调来的文书,专管整理旧档。崔明远听到门响,抬起头,右手执笔,左手按纸,脸上是一贯的温和恭顺。他见了狄仁杰,微微欠身,说了一句“阁老今日回得早”,便要继续落笔。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到案前,将袖中那份血账抄本末页取出来,摊在案上。末页上有一行极淡极细的字,是用指甲划的,字迹是狄仁杰自己的——“九门勿开”。狄仁杰指着那行字,问崔明远:“这份批注,是从本官旧档中取的?”崔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笔尖悬在半空。他沉默了片刻,答了一个字:“是。”狄仁杰问:“你剪的?”崔明远道:“是下官剪的。”狄仁杰问:“谁让你剪的?”崔明远放下笔,将双手平放在案上。他的左手小指露在袖口外,比常人长出半寸,指节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他抬眼直视狄仁杰,说了一个名字:“桓彦范。”

满室皆静。苏无名在门口停住脚步,虎恪按刀上前半步。狄仁杰面上不动,只问了一句:“桓彦范让你剪本官的旧批注,做什么?”崔明远道:“桓大人说,要核对一桩旧案。下官不知那批注与血账有关。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狄仁杰没有再问,只对虎恪道:“去请桓彦范来官廨。现在就去。”虎恪领命去了。狄仁杰坐下来,看着崔明远,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脸。崔明远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将左手慢慢缩回袖中。可狄仁杰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多出来的半寸指节。他没有说话。他在等桓彦范。

桓彦范到时,面色坦然。他今夜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袍,显然是被人从值房里叫出来的,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正。他听了狄仁杰的复述后,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问崔明远:“你什么时候从狄阁老旧档里取的文书?”崔明远道:“上月十七。桓大人让人送来一份调卷单,单上列了五份旧案卷宗,其中第三份便是阁老当年在大理寺任上的批注卷。”桓彦范道:“我调的是大理寺永昌元年的旧案卷宗,共四份,没有第五份。你那张调卷单,是假的。”崔明远一愣。桓彦范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是他在大理寺调卷的存根联。存根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调了四份卷宗,没有一份涉及狄仁杰旧档。而崔明远手中那份调卷单上,却列了五份,第五份正是被剪去批注的那卷。两张单子的编号相同,内容却差一份。有人伪造了调卷单。崔明远被利用了。

狄仁杰将两张单子并在一处比对,发现崔明远手中那张调卷单上的第五份卷宗编号,恰好是狄仁杰早年遗失的那份旧文书。那份文书上,有他指尖蘸墨写的批注。有人早在三年前——崔明远入官廨的那一年——就已经将那份文书从旧档中调出,剪去了批注,又将文书重新放回。三年后,那人用同一张旧调卷单,让崔明远以为自己拿的是新调来的文书,其实拿的是当年那份被剪过的旧文书。崔明远剪下批注交给桓彦范,桓彦范却从未收到。那份批注在半路被人截走了。崔明远成了替罪羊。真正的内鬼,是那个伪造调卷单、截走批注的人。

狄仁杰问:“那份调卷单,是谁送来的?”崔明远道:“一个内侍,姓纪。他每月十五来官廨送一次文书,顺带送调卷单。下官从未问过他的名讳,只知道他左手小指多一节。”狄仁杰瞳孔微缩。纪。又是纪。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已近四更,月光斜斜地照在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将枝影投在窗纸上,像几根极细极冷的手指。他转身对苏无名道:“去查那个姓纪的内侍。他若在宫中当差,便查他何时入宫、在哪个衙门当值、与太常寺有无关联。若不在宫中,便查他曾在何处落脚。”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崔明远道:“你住官廨三年,本官不曾亏待过你。你今夜若还有话,便一并说了。等出了这个门,本官便不能再给你机会。”崔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极旧的册子,放在案上。册子皮面已磨得发白,里面记着几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九门余孤。崔明远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沈度,一个是纪守拙。他道:“沈度是下官的叔父。纪守拙是下官叔父的师兄。三年前叔父将我送入官廨,让我看着阁老,不要查九门。他说,九门若开,叔父便活不成。可下官从未想过要伤阁老。下官只是在替叔父守一条命。”狄仁杰问:“纪守拙在哪?”崔明远道:“太常寺旧门。每年腊月十七入宫一次。穿乐工旧服。他左手小指多一节,但从不以左手示人。他替安金藏守着一件东西。那东西比血账还重。”狄仁杰问:“什么东西?”崔明远摇头:“下官不知道。叔父只说了一句——‘那东西是九门的根。若被拔出,满宫皆塌。’”

狄仁杰将册子合上,交给苏无名。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苏无名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中托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大理寺的火漆印,封口处有半片暗红的血渍。苏无名声音发紧:“大人,桓彦范大人方才在大理寺值房遇刺。”狄仁杰猛地站起。他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掉出一小截白骨。骨上刻着两个字——“纪记”。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左手写的,字迹歪斜却用力——“九门余孤,除狄即安。”狄仁杰将白骨和信纸放在灯下。信纸的纸质是太常寺旧笺,笺角压着半枚极浅的印章,印文模糊,但能辨认出“纪”字。他慢慢放下信纸,对虎恪道:“封锁大理寺。任何人不得进出。桓彦范若还活着,立刻送太医院。若已死了,把值房围住,不许动里头任何东西。”虎恪领命而去。狄仁杰又对苏无名道:“去崔明远旧册上记的地址,查纪守拙。要快。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个人在哪儿。”苏无名也去了。

书房里只剩狄仁杰和崔明远。崔明远跪在地上,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叔父在太液池底被封了二十年。今夜刚被救出来。”崔明远猛地抬头,眼中又是惊,又是喜,又是不敢信。狄仁杰道:“他还活着。你若想见他,便帮本官查一个人。”崔明远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狄仁杰没有扶他。他只是将竹杖在地上一顿,站起身来。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被风摇动,一片枯叶从窗缝中飘进来,落在案上那本旧册上。册面“九门余孤”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狄仁杰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沈度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第六个知道九门的,就在你身边。”他慢慢将旧册合上,放入袖中。他知道,今夜之后,这盘棋才真正开始。而棋盘上的子,远比他看见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