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道:“你祖父封匣,我封门。你如今来了,这道门便开了。可你要记住,门开之后,便不能再关。除非——”他没有说完,只把手中金花递给狄仁杰。金花入手极沉,花心处的红珠在暗室中泛着幽幽的光。狄知逊指着身后墙壁上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刻着九门总枢的全图,图中每一处暗点都有一根极细的铜线连向镜心。
镜心是一个凹槽,槽中嵌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骨片。狄知逊道:“这面铜镜是太宗皇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令。镜面上刻的不是九门,是‘反九门’。若有人想以九门之力篡权,只要将铜镜反转,九门水线便会倒流,所有暗点同时封死。先帝将铜镜藏于第十门,由狄氏世代守护。”狄仁杰看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何武则天明知九门存在却从不动它。她不怕九门,她怕的是这面铜镜。狄知逊又从密室角落取出一只旧木匣,匣中是他四十年来写下的手札。手札记载了九门修建之初,太宗皇帝与高宗皇帝之间的密谈。太宗当年设九门,本意是制衡武氏,但他也留下了铜镜作为最终裁决之器。高宗将铜镜封入第十门时,在镜背刻了一行字——“若怀英至,可开。他人开,死。”狄仁杰读到这里,终于知道先帝对他早有安排。
他将手札收入袖中。狄知逊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怀英,门开了。你进来之后,外面的锁便松了。现在宫中九条水线正在倒流。有人在外面动手了。他要抢在铜镜反转之前,把九门全打开。”狄仁杰猛地起身,对李元芳道:“上去。”可狄知逊没有松手。他又说了一句话,让狄仁杰整个人僵在原地:“怀英,还有一个人知道第十门。那个人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他从小跟着你,知道你所有的习惯,也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官廨。他今夜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去开九门了。他叫李元芳。”
密室里静了一瞬。李元芳站在石阶口,手按着刀柄,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狄仁杰缓缓转头看他。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狄仁杰看见狄知逊指甲缝里夹着一小撮极细极细的灰羽。那是阿鸾灰羽衣上的羽。那件灰羽衣,一直收在官廨偏殿。李元芳昨夜守在太液池,不在官廨。可那撮灰羽,是怎么到狄知逊指甲缝里的?狄仁杰没有问。他只对李元芳道:“元芳,你上去看看佛堂外头的情况。”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沿石阶上去。他的脚步声极稳,一步一步,没有半点慌乱。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对苏无名道:“你也上去。跟着他。不要惊动他。”苏无名领命去了。如燕凑过来,低声问:“叔父,那撮灰羽……”狄仁杰道:“不是他。但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他低头看着狄知逊。狄知逊已经重新闭上限。他双手合十,唇中念念有词。狄仁杰听清了。他念的是——“怀英,莫信任何人。包括我。”
佛堂上方,阿衡正守在门口。她听见殿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有人正朝寝殿方向来。为首的,是上官婉儿。阿衡没有退。她站在佛堂门槛上,手中握着那枚刻着“衡”字的铜哨。上官婉儿走到她面前,停住,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阿衡握哨的手猛地一紧——“阿衡,陛下要见你。现在。”
佛堂外的石阶上,阿衡被上官婉儿拦住的那一刻,风恰好停了。满院竹影不再摇动,檐角的铜铃齐齐哑了。上官婉儿身后跟着四名素衣宫娥,每人手里提一盏熄灭的角灯,灯罩上没有任何标记。上官婉儿看着阿衡,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半掩的佛堂门,目光极淡极静,像在打量一件早已知道来历的旧物。阿衡没有退。她把铜哨握在掌心,拇指按在哨孔上,随时准备吹响。上官婉儿道:“陛下说了,不必吹。你吹了,铃会响,铃一响,。上官婉儿说的“
阿衡没有让路。她站在门槛上,用一种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冷静口吻问:“陛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官婉儿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片,递到阿衡面前。铜片上刻着一个“衡”字,与阿衡手中铜哨上的字一模一样。上官婉儿道:“陛下让我查了你三年。从你在冷宫被抱出来那天起,每一年腊月十七,陛下都会问一句——‘那孩子还活着吗?’直到今夜,她终于不问这句话了。她要我带你上去。”阿衡盯着那枚铜片,嘴唇抿得发白。她忽然问:“陛下知道第十门?”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道:“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她只是进不去。”
佛堂内,狄仁杰正蹲在狄知逊身边,将那只旧木匣中的手札一页一页翻看。手札中记载了高宗与太宗密谈的细节,也记载了狄知逊进入第十门封门的全过程。四十年前,狄知逊在封门之前,曾在镜背上留下一行字,被铜锈遮住。狄仁杰用指尖将铜锈刮去,那行字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怀英,铜镜反转之日,便是先帝遗诏现世之时。遗诏若现,武氏不存,为父封门,封的不是门,是这道遗诏。你不要开。”狄仁杰读到这里,手停在镜背上。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留在此地四十年,不是锁住了九门,而是锁住了这道足以颠覆武周的遗诏。他若反转铜镜,武则天便完了。可他若不反转,九门水线倒流,全城水源必被血账染红。他正犹豫,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从上面冲下来,脸色惨白:“大人,上面出事了。上官婉儿带人把佛堂围了。阿衡被带走了。李将军上去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