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寝殿对峙·铜镜归心(1 / 1)

他忽然问:“你为何在这里?”李元芳抬起头,直视狄仁杰的眼睛:“大人让末将上去看佛堂外头的情况。末将上去后,发现佛堂外有人。不止一个。末将便追了出去。追到一半,想起铜镜的事,便折回来了。”狄仁杰看着他,没有说话。苏无名在身后低声道:“大人,他在说谎。佛堂外头那几个人是上官婉儿带来的,他若追出去,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他左臂这道伤,刀口是从外向内划的。若他是被人从正面偷袭,伤应该在右臂。这道伤是他自己划的。”李元芳听到了,没有辩解。他只是把刀收回鞘中,从腰间解下那根断了的旧牛皮绳,放在地上,退后一步。他对狄仁杰说:“大人若不信,便拿下末将。铜镜要紧。”狄仁杰看着那根断绳。那是李元芳随身系了多年的东西。他弯腰拾起来,断口处有极细的摩擦痕,是被人从背后用力扯断的。狄仁杰将断绳攥在手中,对李元芳道:“你左臂的伤,是被人从后面用刀柄划的。你追上去的时候,那人从背后偷袭你。你来不及转身,所以伤在左臂。你怕我怀疑你,所以不解释。”李元芳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判决。

狄仁杰没有判他。他将断绳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太液池方向。他说:“铜镜若被带入太液池,九门水线便会倒流得更快。血账一旦入池,满城水源不保。我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元芳,你左臂还能用吗?”李元芳活动了一下左臂,道:“能。”狄仁杰道:“走。”

太液池北岸,晨雾极浓。池水已被抽去大半,露出大片黑色的淤泥,淤泥上散落着断裂的铜管与碎砖。狄仁杰赶到时,池心方向传来极轻极缓的水声。那水声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有人正从池底往上走。狄仁杰让苏无名带人绕到南岸包抄,自己带着李元芳从北岸下池。淤泥极深,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走了不到二十步,狄仁杰忽然停住。他看见前面淤泥中有一行极浅极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是从池底往上,直指北岸。脚印旁还有一道极细极长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行。划痕尽头,淤泥里露出一小截灰色的东西。狄仁杰蹲下,用竹杖拨开淤泥。是一截灰布。与李元芳身上那件灰衣的布料一模一样。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李元芳。李元芳也正看着那截灰布,脸色极白。他低声道:“这不是我的。我的衣服没有破。”狄仁杰将灰布从淤泥中完全扯出来。是一整条袖子,袖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字——“元”。李元芳的衣服从不绣字。这件衣服,是有人照着李元芳的样式做的,还绣上了他的名字。狄仁杰将袖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极淡极淡的茉莉香。他慢慢站起来,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有人要嫁祸你。那条袖子是给追来的人看的。追来的人若是我,便会看见你穿灰衣、袖上有名字、从池底方向走上来。到时候,铜镜被偷的罪名便落在你头上。”李元芳没有接话。他忽然朝池底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弯腰从淤泥中拾起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镜面朝下,镜背上刻着九门总枢的全图。正是那面从第十门取出的铜镜。李元芳将铜镜双手递到狄仁杰面前,说:“铜镜在这里。那个人把铜镜丢在池底,是想让水线把它冲走。他没来得及。”狄仁杰接过铜镜。镜面上沾满淤泥,但镜心处的凹槽还在,槽中空空如也。武顺的骨片已被取走。狄仁杰将铜镜翻过来,见镜背那行高宗刻字还在——“若怀英至,可开。他人开,死。”他慢慢将铜镜收入袖中。就在此时,池心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轰鸣。淤泥深处,一条极粗极长的铜管从地底迸裂开来,铜管内涌出大量暗红色的水。那水不往下渗,反而贴着淤泥表面朝四面八方漫开,像无数条极细极长的红蛇。苏无名在南岸惊呼:“大人,血账入水了!”狄仁杰面色骤沉。他低头看手中的铜镜,镜面忽然自己亮了一下,镜心凹槽中泛出一层极淡极薄的红光。那光在镜面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方位上。那是太初宫方向。狄仁杰瞬间明白了。铜镜与九门总枢是一体。铜镜在谁手中,谁就能感应到九门水线的走向。铜镜亮起的方位,便是血账最浓之处。他转身对李元芳道:“回太初宫。铜镜带我们去找总枢。”李元芳点头,跟着狄仁杰朝池岸上走。身后,池底那声轰鸣仍在继续,淤泥中的红水越漫越宽。狄仁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衡”字的铜铃——如燕在佛堂外拾到的那枚,李元芳留在官廨的铜铃。他转身将它递还给李元芳。李元芳接过铜铃时,手指触到铃身上那道“安”字划痕,微微一顿。狄仁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方才追的那个人,穿的是你的衣服,袖上绣着你的名字。他要让人以为铜镜是你偷的。可他不知道,你从不穿绣字的衣服。元芳,我信你。可你要告诉我,你去寝殿之前,到底见过谁?”李元芳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极稳:“末将去寝殿之前,先去了偏殿。如燕姑娘让末将去看阿衡是否安好。末将到时,偏殿门口站着一个灰衣人。那人背对末将,左手小指多出一节。他听见脚步声,便从侧窗翻出去了。末将追他追到寝殿,铜镜便不见了。”狄仁杰瞳孔一缩。左手小指多一节。纪守拙。那个每年腊月十七入宫、穿乐工旧服、从不在宫中过夜的人。他今夜来了。他偷走了铜镜,取走了武顺的骨片,又嫁祸李元芳。狄仁杰将铜铃重新放回李元芳手中,道:“收好。铜镜有了,骨片没了。九门水线还在倒流。我们去太初宫。那里有人等着我们。”他转身朝太初宫方向走去。晨雾极浓,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滑。狄仁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他回头。晨雾中,一个瘦高的灰衣人影正站在池岸上。那人左手小指多出一节,手中提着一只极小的布包。他面对狄仁杰,慢慢开口,声音又尖又细:“狄阁老,铜镜你拿走。骨片我留下。九门水线,我可以让它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狄仁杰问:“什么事?”那人笑了笑,将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把极细极利的剪刀,和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他说:“我要你亲手剪断阿衡与如燕的发。她们两人的发一断,九门的双发锁便彻底解开。从此,九门再也不会认任何人做主人。你答应,我便替你停住水线。”狄仁杰看着那把剪刀,又看着那撮头发。那头发不是阿衡的,也不是如燕的。是上官琼的。狄仁杰慢慢握紧竹杖,一字一字道:“你究竟是谁?”那人将斗笠慢慢揭下。晨雾中露出一张苍老而清瘦的脸。那张脸,狄仁杰见过。在狄氏祖谱的最后一页。他是狄孝绪的师弟,纪守拙。他活着。而且,他左手小指多出的那一节,正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