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春回谱·两生锁(1 / 1)

狄仁杰将那截烧了一半的竹管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竹管上刻的乐谱极短,只有七八个符号,可如燕读出来的那几句话,却像七八枚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了这间书房的木梁里。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九门之锁,以血解之。双生之女,一死一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灯又结了一个灯花。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如燕,说了一句话:“你若进笛,便再也出不来。阿鸾出得来,你出不来。你换她,她知道吗?她若知道你换了她,她活着比死还难受。”

如燕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她没有看狄仁杰。她看着那截竹管上被烧得焦黑的刻痕,声音很轻,却很稳:“她不知道。可我替她。她替我过了十几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替她一次。”狄仁杰将竹管放在案上,站起身来。他走到如燕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如燕高出一个头,此刻弯下腰,将两只手按在她肩上。他的手极稳,力道不轻不重。他说:“你替她。可你替不了。纪守拙的竹管上写得很清楚——‘双生之女,一死一生。姐不可救,妹可存。若两不相舍,则两不相存。’你若进了笛,阿鸾出来,你便成了笛中魂。可笛中魂是会散的。她一出来,你便散了。你散之前,能跟她说一句话。那句话说完,你连一个念想都留不下。阿衡怎么办?她刚刚认了你这个姐姐,你便要她再认一次死人?”如燕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唇,没有说话。阿衡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此刻她忽然走上前,从狄仁杰手中把如燕拉过来。她看着如燕的眼睛,说:“姐,你替我,我替她,她替谁?咱们三个换了一圈,最后谁也没活。你不是要救阿鸾。你是要逃。你逃进笛子里,就不用再选了。”如燕浑身一震,眼泪落下来,落在阿衡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阿衡把她抱住了。

狄仁杰没有再看她们。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骨笛从怀中取出,放在竹管旁边。两只东西并排放在一处,一只是被烧过的旧竹,一只是雪白的骨。他拿起骨笛,对着灯焰看笛管中的那层薄膜。膜上脉络密布,在最后一孔汇成一颗极小的红点,仍在轻轻跳动。他又拿起那截竹管,将乐谱与骨笛上的刻痕逐段比对。竹管上的乐谱符号与骨笛七孔旁的半开金花一一对应,可竹管上多了一个符号。那符号不在骨笛的任何一孔旁。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如燕。如燕擦干眼泪,凑过来看。她辨认了片刻,说:“这个符号是‘回’。春回的回。在太常寺旧谱中,回字常用来表示重复。可这里只有一处回,回的不是整段曲子,是某个音。某个音反复,便成了呼唤。”狄仁杰将骨笛凑到灯下,在第七孔旁找到了那个对应的记号。第七孔旁刻的金花比其他六朵多了一瓣,几乎要开成整朵。他问如燕:“太常寺的曲子中,有没有一首叫‘春回’的?”如燕想了想,摇头:“我在蛇灵时听过很多曲,可春回没听过。不过——”她忽然顿住,看着那截竹管,“不过我在禽舍时,听阿鸾哼过一段调子。那段调子没有名字。她每天清晨都哼。我问她哼的什么,她说——”如燕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低下头,把竹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狄仁杰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用一种极轻极慢的声音说:“她说,那是娘教的。她说娘在井底唱过这首歌。一遍一遍地唱。她记得。所以每天清晨她都哼一遍。她怕忘了。”

狄仁杰将骨笛竖起来,对着笛口轻轻吹了一下。骨笛没有发出声音。可他感觉到笛管中那层薄膜震了一下,震得极轻极细,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指在膜上弹了一下。他放下骨笛,对苏无名说:“去把阿衡叫来。带上那本《守门谱》。”苏无名去了。片刻后,阿衡与如燕一同进来。狄仁杰将骨笛递给阿衡,说:“你吹。”阿衡接过骨笛,有些迟疑。狄仁杰说:“你不是学过鸟叫?便用它学。”阿衡将骨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下。骨笛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像一只雏鸟在巢中试啼。那声音极短,很快便散了。可就在调子散开的那一瞬间,骨笛中传来了回应。是另一声调子。一模一样的调子,从笛管深处传回来,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吹着一只同样的笛。阿衡的手一抖,骨笛差点落地。狄仁杰接住骨笛,放在案上。他忽然明白了。骨笛不是封魂的。骨笛是传声的。阿鸾没死。她在这骨笛的另一头。在这骨笛连着的某个地方。也许在感业寺后山,也许在冷宫旧井,也许在太初宫底下。但不管她在哪里,只要有人吹响骨笛,她便听得见。而纪守拙留下的那首“春回”,是唤醒阿鸾的曲子。只要有人把这首曲子在骨笛上完整地吹出来,阿鸾便会回应。回应了,便能顺着回应找到她。

狄仁杰将骨笛放回案上,对如燕说:“纪守拙留的话——‘留笛莫碎,待春回’。春回是首曲子。阿鸾在等你吹这首曲子。”如燕将竹管上的乐谱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极慢极仔细。她将谱子记在脑中,然后拿起骨笛,闭上眼,对着笛口轻轻吹了起来。第一声极涩,第二声极颤,第三声开始慢慢稳下来。到了第七声时,笛管中忽然传回一声清晰的应答。那应答也是笛声,与如燕吹的调子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远,像从地底极深处浮上来的回音。如燕睁开眼。她的嘴唇在抖,可她的手极稳。她继续吹。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笛管中的应答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到最后一声时,骨笛从她手中自动震脱,落在案上。笛管中喷出一缕极细极白的雾气,雾气散开,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茉莉香。雾散之后,案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结法,是“双燕归巢”。如燕将那撮头发捧在掌心,浑身颤抖。她认得这头发。那是阿鸾的。她在禽舍替阿鸾梳过头。发丝末端有禽舍灰羽衣上的灰羽碎屑。

狄仁杰将头发从如燕手中取过来,放在灯下细看。发丝极细极软,发梢处有一小截极短的断口,像是被人剪过。断口很新,不超过数日。他问如燕:“阿鸾在禽舍时,谁替她剪过发?”如燕道:“没有。她的头发一直我替她梳。从未剪过。”狄仁杰将发丝放在鼻尖一嗅。茉莉香里混着另一种极淡极细的气味。是桐油。太常寺乐工保养琴弦的桐油。他忽然想起纪守拙留在矮几下的那撮灰羽。灰羽上也有桐油。他将发丝与灰羽并在一处,对苏无名说:“纪守拙进过禽舍。他在禽舍里替阿鸾剪了头发。剪完发,他将发丝封入骨笛,将骨笛封入第十门。他做的这一切,都在阿鸾跳井之后。阿鸾跳井后并没有死。她被人从井底带走了。带到某个地方,剪了发。剪下来的发被他封入笛中,带到第十门。阿鸾本人——在别处。”如燕猛地抬头:“在哪里?”狄仁杰将骨笛重新拿起来,放在耳边。笛管中还在响着极轻极细的回声。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哼着一支调子。那调子不是春回。是那首阿鸾每天清晨在禽舍哼的、娘在井底唱过的歌。狄仁杰听了一会儿,放下骨笛,对如燕说了一句话:“她在感业寺。阿鸾在感业寺后山。纪守拙把她藏在了歪脖子槐树底下。那棵树下有第九条水线的旧出口。他把她封在里面了。”如燕站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极亮。她问:“叔父,我们去不去?”狄仁杰将骨笛收入袖中,拿起竹杖。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如燕与阿衡。姐妹二人并肩站在灯下,像两支刚刚点着的烛。他道:“去。带上骨笛。带上春回谱。纪守拙用命布了四十年的局,今夜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