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冷宫西墙外一片死寂。雪停了,风却更紧了,从北面宫墙外灌进来,将墙头枯草吹得簌簌作响。狄仁杰站在墙根下,竹杖拄在身侧,面前是一堵被雪水浸得发黑的旧墙。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藤蔓间露出几道极窄的砖缝。他伸手按了按最宽的那道砖缝,砖缝边缘有新鲜的刮痕,是最近才被人撬开过的。如燕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攥着那枚“替”字铜扣。铜扣被她握得发烫,扣面上的鸾鸟纹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李元芳按刀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外。苏无名带了几名千牛卫散在冷宫四周,将这一片围得铁桶一般。
狄仁杰将两枚“替”字扣并在一处,嵌入砖缝中那道刮痕。铜扣入缝,砖墙内发出一声极轻极慢的机括声。墙面上的藤蔓簌簌抖动,整堵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中透出极淡极蓝的光,与东宫旧井底、太常寺地室、留守司地底的蓝光一模一样。狄仁杰侧身钻入,如燕紧随其后。缝内是一道极窄的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大的地下石室,比太常寺铜轮室还要大上一倍。石室四壁以铁水浇铸,壁上嵌着九根极粗的铜管,九管汇聚于石室正中央,连着一只巨大的铜闸。铜闸上刻着九朵金花,每一朵都对应一条铜管。铜闸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件旧兵器——断刀、锈箭、一截折断的枪杆,与东都留守司地底那间石室中的一模一样。石室尽头,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铜闸前。那人穿着一件极旧的素白衣裙,头发极长,披散在肩上。她左手拿着一只骨笛,右手按在铜闸的九朵金花上。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比画中更老,更瘦,可那双眼睛极亮,像从极深极暗的地方照上来的灯。她看着狄仁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来了。”
狄仁杰没有动。他站在石阶口,竹杖横在身前,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她的脸与武顺画像有七分相似,可眉眼间少了武顺画像中的温婉,多了一种武凝眼中才有的冷。她的左手小指上套着一枚铜扣,扣面朝外,刻着一个“顺”字。她的右手按在铜闸的金花上,指尖微微发颤。狄仁杰开口,声音极稳:“你是武顺,还是武凝?”那女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慢慢将左手抬起来,将那枚“顺”字铜扣亮给狄仁杰看。她说:“这枚扣子,是我当年放在鸾儿襁褓里的。你认得。武凝没有这枚扣子。她只有‘替’字扣。”狄仁杰问:“你既然活着,为何四十年不露面?”武顺将骨笛放在铜闸上,双手拢在身前。她说:“我在等一个时辰。九门死的时辰。总闸封了,血账烧了,铜轮停了。九门死了。可九门底下还有一层。第九条水线的旧道,你封了太常寺,封了留守司,封了东宫井。可旧道还有一条,在这堵墙底下。这条旧道若开了,九门便可复生。所以我在这里。我等有人来开这道闸。等了四十年。”狄仁杰问:“你等谁来开?”武顺看着他,目光极淡极稳。她说:“等你。你身上有武家的血,有狄家的血。你手里有九枚铜扣。你是唯一能开这道闸的人。”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一顿。他问了一句话:“你要我开闸?”武顺点了点头。她将骨笛拿起来,递向狄仁杰。骨笛通体雪白,笛身上刻着七朵半开金花,与阿鸾那支骨笛一模一样。她说:“这是鸾儿那支骨笛的模子。纪守拙替我打的。你将这支骨笛吹响,旧道便会打开。旧道开后,九门余脉尽出。那些人,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兵。你要用他们做什么,都由你。”狄仁杰没有接骨笛。他看着武顺,问了一句话:“我母亲留给我的兵。还是你留给我的?”武顺的笑容僵住了。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将竹杖横在她与铜闸之间。他说:“你方才说,你在等九门死的时辰。可九门死的那夜,你在哪里?你不在感业寺,不在太常寺,不在东宫井。你在冷宫墙底下。你看着纪守拙死,看着安金藏死,看着武凝替你入井,看着崔安替你送饭,看着武懿宗替你贪银子。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等。等九门死。等旧道开。等你儿子来替你开这道闸。你等的是我。可你从没想过——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兵。”武顺的脸色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两枚“替”字铜扣,放在铜闸上。他说:“武凝替你入井四十年。她代你死,代你守,代你养崔安的女儿。如今你出来了。你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武凝,不是去看武念。是来这里开闸。你心里只有九门。没有武家。没有我。”武顺退了一步,背抵在铜闸上。她的眼中终于浮出泪光。那泪极慢极慢,从眼角滑到鬓边,渗进灰白的头发里。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发颤:“怀英。你母亲,不是我。”狄仁杰问:“什么?”武顺抬起头,看着他。她说:“你母亲是武凝。我才是武顺。武凝替你母亲入井,我替她活着。你母亲当年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你,一个是武凝的孩子。那个孩子,便是武念。你母亲死之前,把武念托付给我。她说——‘你替我活着,替我看着怀英。等他长大,告诉他,他母亲是武凝。不是我。’”石室中静了一瞬。狄仁杰的竹杖慢慢从铜闸上收了回来。他看着武顺,看着那双与武顺画像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他问了一句话:“那你方才说,你要我开闸。你开的这道闸,是为了我母亲,还是为了你自己?”武顺没有回答。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铜闸,将骨笛放在膝头。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她只说了一句话:“怀英,你走吧。这道闸,不必开了。我替你母亲守了四十年。如今她等的人来了。我该走了。”狄仁杰将两枚“替”字铜扣从铜闸上取下来,收入袖中。他转身朝石阶走。走到石阶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他问了一句话:“武念在哪里?”武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轻极淡:“她不在我这里。她去找你了。她带着你母亲的信。那封信,才是你母亲真正留给你的东西。”狄仁杰沿石阶而上,出了冷宫墙。天边已泛起极淡极薄的灰白。如燕跟在身后,手中攥着那枚“替”字铜扣。她忽然问:“叔父,你信她的话吗?”狄仁杰将竹杖在雪地上顿了顿。他说:“我不信。可有一件事她说的是真的。你母亲,是武凝。”如燕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冷宫墙外,望着东边天际那线灰白,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那枚“燕”字铜铃。铃身上的燕子侧影,与武凝那枚“替”字扣上的鸾鸟翅膀,笔法一模一样。她将铜铃从腕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铃身上的燕子侧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慢慢将铜铃重新系回腕上。然后她快步追上狄仁杰。两人朝官廨方向走去。身后,冷宫墙下的石阶入口已重新合上。晨光照在墙头枯草上,将那一片雪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