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到太常寺时,日头已经偏西。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他推门进去,院中空无一人。银杏叶落了满地,台阶上的青苔被踩出几道新鲜的痕。他沿脚印穿过前殿,绕过乐谱房,一直走到后院那排旧厢房前。厢房第三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武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支骨笛。笛身雪白,七朵半开金花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正用一块旧布擦拭笛孔,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擦一件极贵重的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面容比在井底石室时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从极深极暗的地方照上来的最后一盏灯。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
“怀英。你来得比我算的快。”她将骨笛放在案上,双手拢在膝前。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下,竹杖横放膝上。他问了一句话:“你信里写了两行字。一行在正面,一行在背面。我该认哪一行?”武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替”字。她说:“你手里那枚‘琼’字扣,是上官琼的。这枚‘替’字扣,是我的。两枚扣子合在一处,扣面上显出来的那行字,是我刻的。‘二母皆母。择一而认。认谁,谁便活。’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狄仁杰道:“你要我在你和上官琼之间选一个。”武凝点了点头。她将“替”字扣推到狄仁杰面前。她说:“上官琼生了你。我养了你。你是先帝的儿子,也是狄家的儿子。可你只有一个母亲。你选谁,谁便活。另一个人,今夜便会死。”狄仁杰问:“谁让你这么做的?”武凝道:“我自己。我替你母亲上官琼守了四十年九门。她欠我的。我欠她的。我们两个都活够了。可你不同。你还有半辈子。你不能有两个母亲。你只能有一个。”狄仁杰将“琼”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与“替”字扣并在一处。两枚铜扣合拢,扣面上那行字重新浮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两枚铜扣分开,各放一边。他对武凝说了一句话:“我不选。”武凝的笑容僵住了。狄仁杰道:“你让我选,是因为你觉得我欠你的,或者欠她的。可我不欠。我欠的,是那些被九门害死的人。是那些被血账埋了名字的人。是那些在井底困了四十年的人。武念的父亲崔安。东宫旧井里那三百个骨罐。你让我选,不过是想让我欠你一条命。可我不欠。你替我母亲守了四十年,我替九门还了四十年。我们两清了。”武凝的脸色白了。她低下头,将骨笛拿起来,握在手中。她说:“你不选,那便两个人都不活。上官琼在官廨,我在这里。天亮之前,我们两个都会死。你选一个,至少能保一个。”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到武凝面前,将骨笛从她手中取下来,放在案上。他说:“你方才说,你欠上官琼的。你替她入井四十年。你替她养武念。你替她守着九门。你欠她的,早就还清了。她欠你的,我来还。我让大理寺开释肖清芳。她手上有蛇灵的旧账。那些账,抵得过你欠上官琼的。至于上官琼,她生了我。她没养我。她欠我的,我不问。你欠她的,我替她还。你们两个,都不必死。”武凝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泪光。那泪极慢极慢,从眼角滑到鬓边,渗进灰白的头发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些。她说了一句话:“呵呵呵,呵呵呵狄怀英,你母亲若在,她会说——‘这孩子,比我会算。’”她将“替”字扣从案上拿起来,递给狄仁杰。她说:“这枚扣子,你收着。九门旧道的钥匙,从此归你。你要开便开,要封便封。我不管了。”狄仁杰将铜扣收好。他拿起骨笛,问:“这支笛呢?”武凝道:“笛里封着你母亲的最后一口气。她生你时,将一口气封进笛管。她说,若有一日你找到这支笛,便将笛吹响。她便能听见。你不必认她。她只想听你吹一声。”狄仁杰将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骨笛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调子。那调子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只雏鸟第一次试啼。武凝闭上限,听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她听见了。她说——‘怀英,你吹得比你父亲好。’”狄仁杰将骨笛收入袖中,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他问了一句话:“武念在官廨。你去不去看她?”武凝道:“去。可我不能现在去。我要先回一趟冷宫墙下。武顺还在,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寺门外,将骨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笛身雪白,七朵半开金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攥紧骨笛,翻身上马。身后,太常寺的大殿中,武凝低低念经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从地底升上来的风,绕了半圈,便散了。狄仁杰打马朝官廨方向走。他知道,今夜之后,武凝会去冷宫接武顺。武顺会从冷宫墙下走出来。九门旧道的钥匙在他手中。上官琼还活着。武念有了去处。他握着骨笛,忽然想起武凝方才那句话——“你母亲若在,她会说——‘这孩子,比我会算。’”他低头看骨笛,骨笛上七朵金花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他打马朝官廨方向走,竹杖横放鞍前。身后,太常寺的钟,终于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