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石在东宫·旧井新痕(1 / 1)

狄仁杰回到东宫时,天已近午。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绕过詹事府旧档房,直奔后园那口被封死的旧井。井口的铁栅在年前那场风波中被撬开过,后来重新封上了,封条还是他亲手贴的,火漆上盖着尚书省的印。他蹲下,将封条撕开,将铁栅撬起一条缝,往下看。井底极黑,枯叶与碎冰积了厚厚一层,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可他将竹杖探入井中搅了搅之后,发现井壁上那道暗门的缝隙中渗出了一线极淡极蓝的水光。那水光比上次更亮,更稳,像有人在暗门后点了一盏灯。

他沿绳而下。李元芳跟在后面,火折的光在井壁上跳跃。到了井底,狄仁杰蹲下,将暗门上的碎石拨开。暗门石门上的“鸾”字铜扣还在,他将“替”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入凹槽。石门无声滑开。门后那间石室与上次来时不同。上次来时石室空荡,只有一张旧榻、一只铜炉。可这次,石室地面上多了一层极薄的青苔。那青苔极细极密,颜色发暗,沿着石室地面一直延伸到尽头。他蹲下,用竹杖拨了拨青苔。青苔下是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是新刻的,笔画极浅却极用力。他凑近辨认,读出八个字——“石封旧道。韦玄贞藏。”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那批青石在石室下头。韦玄贞用青石封了第九条水线的旧道出口。石入东宫,石在东宫。就在这间石室底下。”李元芳蹲下,用刀背在石室地面上逐块叩击。叩到第三块时,声音空了。他换了一根铁钎,插入砖缝用力一撬。石板松动,露出下方一道极窄的石阶。石阶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水色发蓝。狄仁杰将火折往下探了探。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暗室四壁以青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名字。他蹲下辨认,那些名字与九门总闸上的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一模一样。可这一间暗室中的名字更多,更密。他数了数,约莫四十几个。每一个名字旁都注着年月与事由。他忽然看见其中一个名字——“韦玄贞。魏州军器监。守十门。封旧道。石入地。”名字旁还有一行小字——“此石封第十道水线。封后水线绝。九门终。”他站起来,将暗室四壁的字逐一记在心里。李元芳在暗室角落找到一只铁箱。铁箱没有上锁,箱盖半开。箱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藏”。丝帛上写着几十个名字,与暗室壁上那些名字一一对应。狄仁杰将丝帛收入袖中,将“藏”字扣握在掌心。他慢慢走上石阶,回到石室地面。他对李元芳说:“把暗门重新封上。石板归位。青苔铺回原样。封条重新贴好。不要让人看出有人来过。”李元芳照做。狄仁杰站在石室中,将“藏”字扣放在“替”字扣旁。两枚铜扣并在一处,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拢,花心处的凹点拼成一条直线。那条直线指向石室西墙。他走到西墙前,用手掌在墙上按了按。墙面极凉,可凉意中有一处微温。他蹲下,用竹杖拨开墙根的碎石。碎石下露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韦”。他将铜扣拾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韦玄贞的笔迹——“狄怀英若见,去安喜坊。卢彦昭旧宅。井底有第二枚。”他将铜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去安喜坊。卢彦昭旧宅。井底还有东西。”

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已暗。狄仁杰没有回官廨,直接去了安喜坊。卢彦昭的旧宅还封着,院门上的白纸已被风吹烂了大半。他推开院门进去,直奔后园那口井。井口上覆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块。他将石块搬开,掀开木板,往井下看。井中无水,积着厚厚的枯叶。他沿绳而下。井底西侧有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中塞着一只油布包。他将油布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卢”。丝帛上写着一行字,是卢彦昭的笔迹——“韦玄贞藏石处。东宫旧井底。第十道水线。封后门终。然石中有物。物为何,玄贞未言。余藏此扣。待狄怀英来取。”狄仁杰将丝帛和铜扣收入袖中,攀上井口。他站在井边,将三枚铜扣——“藏”“韦”“卢”——并排放在掌心里。三枚铜扣,三个字,三个地址。东宫旧井。安喜坊卢宅。还有一枚铜扣指向何处?他将三枚铜扣翻过来。背面各有一行字。东宫那枚写的是“石封旧道”。卢宅那枚写的是“石中有物”。韦玄贞那枚写的是“狄怀英若见,去安喜坊”。三行字连起来,是一句话——“石封旧道。石中有物。狄怀英若见,去安喜坊。”他慢慢将三枚铜扣收起来,对李元芳说:“回官廨。把苏无名叫来。我要查一件事。韦玄贞封在青石中的东西,是什么。”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卢宅院中,望着那口井。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枣树映成一片灰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蹲下,在井沿内侧摸了一圈。井沿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新刻的,笔画极细。他凑近辨认了许久,读出四个字——“物在石心”。他慢慢直起身,将这四个字记在心里。然后他转身朝院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中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他忽然觉得,韦崇礼的死,不只是因为一卷文书。是因为他发现了石心中的东西。那东西,才是有人要抢的。

苏无名赶到官廨时,狄仁杰已将三枚铜扣在案上一字排开。案上还摊着从东宫暗室取回的那卷丝帛,丝帛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与太初宫偏殿壁画上的名册风格迥异,字迹更为急促,笔画潦草,像是韦玄贞在极短时间内仓促写就。狄仁杰让苏无名逐一核对丝帛上的名字与九门总闸账册的差异。苏无名翻了两遍,抬头时脸色已经变了。他说:“大人,这卷丝帛上共四十三人。其中三十九人已在九门账册中。剩下四人不在账册上。这四人中,有三人是当年魏州军器监的工匠,另一人——不在工匠名册中。”狄仁杰问:“叫什么?”苏无名道:“韦崇礼。”狄仁杰将“韦”字扣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