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金扣归朝·殿前逆影(1 / 1)

狄仁杰入宫时,天刚蒙蒙亮。宫门前的石狮子还蹲在薄霜里,角门半开着,门吏靠在门框上打盹。他出示了千牛卫令牌,门吏认得他,忙让开路。他沿宫道朝贞观殿方向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极稳。李元芳跟在身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宫道两侧每一处暗角。晨雾未散,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中。到贞观殿外时,天光刚刚透亮。上官婉儿站在殿门前,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比前几日更清瘦了些。她见狄仁杰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话:“阁老。陛下在殿中等您。昨夜他未曾安寝。”狄仁杰将竹杖在殿门前顿了顿。他问:“陛下知道了?”上官婉儿道:“知道了。宫门西角门守夜的人昨夜禀报,说见一个穿灰蓝旧袍的人从角门出去。守夜人说,那人左耳缺了半截。陛下听了,一夜没睡。”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走进贞观殿。

新帝李显坐在御案后。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常服,发间只别一支银簪。他比登基时瘦了许多,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他面前摊着一卷旧折子,折子旁放着一枚铜扣。狄仁杰走近看。那枚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金”。扣面上的金花是实心的。他将袖中那枚“金”字扣取出来,放在案上。两枚“金”字扣并在一处,一模一样。新帝看着那两枚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怀英。朕的‘金’字扣丢了。昨夜丢的。偷扣的人,穿灰蓝旧袍,左耳缺了半截。守夜的人说,那人从西角门出去,往感业寺方向去了。”狄仁杰在案前坐下,将竹杖横放膝上。他说了一句话:“陛下。那枚扣子不是您的。是金花令主的。金花令主有三代。第一代武凝。第二代安素。第三代——”他顿了一下。新帝将一枚铜扣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他的手指在“金”字上停了片刻。他说:“第三代是我母亲。她退位时,将‘金’字扣交给了我。她说——‘此扣归李。金花令终。你替我收着。不必示人。’朕收了。收了三年。昨夜有人偷了。”狄仁杰将两枚“金”字扣并在一处,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金归武。武归李。李归狄。狄归尘。”他将铜扣收好,对新帝说了一句话:“陛下。偷扣的人不是别人。是安平。安平不是安琴的妹妹。安琴只有一个女儿,叫南音。安平是另一个人。她的左耳缺的是耳廓,不是耳垂。她不是安家的人。她是武家的人。”新帝将“金”字扣放回案上,站起来。他走到丹墀边,低头看着狄仁杰。他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他说了一句话:“怀英。朕昨夜想了一夜。朕将‘金’字扣交给母亲。母亲交给朕。朕以为金花令终了。可有人不想终。那人偷了扣子。偷扣的人,左耳缺半截。朕查了宫中旧档。武氏宗亲中,左耳缺半截的人只有一个。武攸宜。建安郡王武攸宜。他在幽州案中逃了。至今未获。他的左耳缺半截。是当年在幽州被李元芳一刀削的。”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丹墀边。他说了一句话:“陛下。武攸宜在感业寺后山。安平不是女人。是武攸宜扮的。他穿着灰蓝旧袍,背竹篓,左耳缺半截。他骗了安纪。他抢了琴谱。他偷了‘金’字扣。他要重开金花令。可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武家的人。武凝是安家的。安素是安家的。陛下手中的‘金’字扣,是安素交给陛下的。安素是安家的。武攸宜偷了扣子,可他不知道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安琴谱了《新声》。武凝持令。安素传令。三代令主,都是一曲《新声》传下来的。武攸宜不懂琴。他拿了扣子,也开不了令。”新帝看着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话:“怀英。武攸宜在感业寺后山。你去抓他。朕给你一道手诏。调感业寺左近驻军。今夜便封山。”狄仁杰躬身一揖。他转身朝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金花令从今日起,不必再提。扣子归匣。曲子归尘。武攸宜抓了之后,臣请将他押送大理寺。不审。不判。只关。关到死。”他迈步走出贞观殿。上官婉儿站在殿门外,将一道明黄手诏递到他手中。狄仁杰接过来,收入袖中。他转身朝宫门外走。李元芳跟在身后,低声问:“大人。去感业寺?”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去感业寺。今夜封山。明日搜山。武攸宜跑不了。”

到感业寺时,天已近午。狄仁杰没有进寺门。他直接去了后山。乐工坟前的雪已化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冻土。他走到歪脖子槐树下,蹲下看。树根西侧那块青石板被人挪动过。他撬开石板。石阶下暗层中一切如旧。可铁匣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刀尖划的——“狄怀英。你追到此处。可知武攸宜在何处?他在旧道最深处。你封了九门总闸。封了暗闸。封了旧道。可你没封住最后一条路。那条路不在井下。在池底。太液池底。安金藏的位置掌心,站起来。他走出暗层,将石板归位。他站在槐树下,对李元芳说:“武攸宜在太液池底。安金藏我没封。那是九门初建时,安金藏替太宗留的最后一道保险。武攸宜找到了。他要在那里等我们。”他将“攸”字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朝太液池方向疾驰。身后,感业寺的钟,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将午后的日光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