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断裂的帅旗,在他脚下的泥地里缓缓卷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
曹军中军大帐,二月二十五日入夜。
连续三次不讲道理、不计后果、毫无规律的战术骚扰,把曹操和刘备的联军彻底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大帐之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曹操坐于帅案之后,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经常发作的偏头痛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在他下方,夏侯惇面若寒铁一言不发,曹洪的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连握杯的力气都没有。刘备坐在客座上面色灰败如纸,张飞则像一头暴怒的黑熊来回踱步,嘴里的脏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三天了!老子攻了三天,云梯烧了,抛石机也烧了!伙夫的粮草烧了三成!兵卒日夜不得安寝!这仗还怎么打?!张飞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帐帘哗哗作响。
翼德,慎言。刘备按住张飞,转向曹操,面色沉重。
帐帘掀动,军师荀攸快步入内,面色严峻,拱手沉声道:
主公,以往的吕布,自恃武勇,一旦出城必然要与我军决一死战,极易被兵力优势合围绞杀。可这三日的吕布……每战皆走侧翼,攻我必救之处,且绝不在战场逗留超过一炷香!再这样下去,我军将士夜不能寐,日不能造械,工匠死伤过半,士气要在十日内被他生生耗尽!
荀攸顿了顿,展开了手中那份染着血的帛条,声音又沉了几分:
更坏的消息——斥候回报,南面广陵方向有大股骑兵正在急速北上,旗号……是张绣的西凉铁骑。此外,高顺从寿春派出的陷阵营援军,已过淮阴,明日即可抵达下邳南面外围。
大帐内死寂如坟。
曹操缓缓松开了按着太阳穴的手。
他那一双细长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佩服。
这个吕布……他变了。
曹操呢喃着,目光穿过帐帘,看向了黑夜中那座屹然不动的大城方向。
他曾经以为,吕布就是一介武夫。力可拔山,智止于此。只要困住退路,断其粮草,耗尽其耐心,便可如屠狗一般将其宰割。
可如今盘踞在那座城里的,分明不是原来的吕奉先。
那是一个懂得收放、知道忍耐、精通以少制多、把个人武力与战场骚扰完美结合的……恐怖存在。
公达,曹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暗夜寒流,北面,袁绍最新的动向呢?
荀攸目光一凝,缓声道:邺城来报,袁绍已于三日前在官渡外围完成了粮草集结。主公……他最多再给我们十五天。
曹操闭上了眼。
十五天。
可这座下邳城,在吕布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面前,十五天内绝无可能攻破。而一旦张绣的凉州铁骑和高顺的陷阵营援军合流抵达……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深的阴鸷。
传令……收缩防线。明日起,停止强攻西门。
曹操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孤不跟他在这耗了。把所有能用的投石车集中在北门,给孤日夜不停地砸——砸城里的房子、粮仓、水井。我要让城里的人知道,每多撑一天,就多死一百个无辜百姓。我倒要看看,吕奉先护得住城墙,护不护得住民心!!
---
而此时,下邳南门城楼上。
吕布正靠在女墙边,手里拿着成廉刚送来的最新密信。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垛口上,胸甲的系带半解着,方天画戟斜靠在身侧。三次出城杀敌,他身上多了几道新伤,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掌握了节奏的从容。
信上是贾诩的瘦硬笔迹:
张绣将军已越缯山,三千西凉铁骑距下邳不足一日路程。高顺将军遣陷阵营精锐八百,由司马周太领军,从寿春拔营北上,已过淮阴,明日可抵下邳南门外围。南北两路援军合计近四千精锐。
吕布将帛条折好塞入怀中,缓缓站起身来,向着城外那一片一望无际的曹军营火,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
三天了。
他用自己的肉身和一千六百狼骑的血,硬生生在五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通往胜利的时间裂缝。
曹孟德啊曹孟德。
吕布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看着城外那些因为三天没睡好觉而精神恍惚、哨位松垮的曹军巡逻队,心中已然开始谋划下一步的大棋:
你想十日破城?老子就陪你耗。
等张绣和陷阵营到了……
你以为老子会满足于守城?
呵。
到时候,看看究竟是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