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东回来,吕布在踏入自家后宅的那一瞬,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与笑声。
“咯咯咯……”
回廊下,刚满周岁的吕旭小家伙,正甩着两条胖乎乎的莲藕臂,抓着秦朗的衣袍下摆,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在青砖地上挪着步子。
秦朗自己还是个不到七岁少年,此时却弓着腰,双手小心翼翼地张开,虚虚地护在吕旭的屁股后面,整张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唯恐这吕家的宝贝疙瘩磕着碰着。
“父亲!”秦朗一抬头瞧见吕布,清秀的面容登时一亮,急忙改口道,“父亲快看!弟弟今天不用人扶,自己足足走了五步呢!”
“哦?是吗?!”
吕布胸中豪气大发,一弯腰,一双长满了厚茧的粗壮大手一把将正往他怀里扑的吕旭整个人抄了起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小吕旭一点也不怕高,反倒揪着吕布那唏嘘的胡渣,咯咯直笑,口水流了吕布一脸。
“摔了没有?”吕布拿胡子去扎儿子的肉脸,扎得小家伙直往后躲。
“摔了好几回呢!”秦朗在旁边贴心地擦了擦汗,“膝盖都红了一块,可弟弟硬是一声都没哭,骨头硬得紧,随父亲!”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老子的种!”吕布纵声狂笑,声震屋瓦,“比你姐姐当年强多了!玲绮那丫头片子小时候学走路,在并州营里摔一跤,能把整条街的野狗都吓得不敢叫唤,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阿爹——!!你又在背后编排女儿嗜哭——!!”
校场方向的院墙上,猛然探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漂亮脑袋。吕玲绮一身紧身猎装,手里还攥着一柄刚涂了桐油的马鞭,气鼓鼓地骑在马背上冲着这边大喊:
“女儿那是练武受了委屈!才不是学走路摔的!你再胡说,今晚的胡饼一钱银子一双手,女儿不给你烙了!”
“臭丫头,反了你了!”吕布作势欲打,脸上却全是溺爱。
他将怀里沉甸甸的儿子搂紧了几分,看着秦朗眼中的濡慕,看着女儿鲜活的骄傲。那一瞬间,天下世家的尔虞我诈、曹操袁绍的血雨腥风,仿佛都离他远去。
“曹孟德,袁本初……”吕布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眼中寒芒如冰,“这天下的局,我陪你们玩到底。谁敢动我身边人,我便把他的脑袋砸成烂泥!”
平原以北,邺城。
秋日的暖阳照在袁绍赏赐的别院里,却照不透那高墙深院里的一丝阴冷。
这宅子比小沛那几间一到雨天就漏得能养鱼的土屋强了百倍,白墙青瓦,甚至还有两个伺候起居的俏丽丫鬟。可刘备宁愿去住那四面漏风的破庙,起码在那里,他抬起头,能看见属于他刘玄德的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一阵宛如晴空霹雳般的暴虐怒吼,猛然将别院里的平静撕得粉碎。
张飞如同一头被烧了尾巴的黑瞎子,轰然撞开了院门。他一张黑脸此时涨得紫红,一双铜铃大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右手攥着一卷从徐州快马送来的白绢,由于用力过猛,那蜀锦几乎要被他生生扯烂。
“大哥!吕布那……那厮!他给你来信了!!”张飞喘着粗气,嗓门大得把树上的喜鹊都震飞了一片。
刘备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柄小锄头,正细致地伺候着几株刚破土的蔓菁。听见动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平淡如一汪深潭:
“翼德,袁公的将领正在外头巡视呢,你这般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拿过来,我瞧瞧。”
刘备接过白绢,扯平。
那块上好的蜀锦中央,九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隶书大字,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无赖痞气与猖狂,瞬间跃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