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穿着丧服,却难掩他周郎名动天下的儒雅与英气,只是他一开口,言语便如出鞘的利刃:
“陈别驾,吕将军如今坐拥徐、兖、青三州之地,麾下带甲数万,兵精将广。为何要在此时,自降身段与我江东结盟?
明人不说暗话,若吕将军真有结盟的诚意,不妨直言——这纸盟约,对我江东固然重要,但对你们徐州,又有什么好处?”
陈登哈哈一笑,长身而起:
“周都督快人快语!实不相瞒,徐州眼下最大的威胁,绝不在南方,而是在其他方向。吕将军需要集中绝对的兵力,去应对变局,故而希望南线能够保持绝对的稳定。
与江东结盟,徐州图的,不过是‘南线无忧’四个字。
至于对江东的好处……周都督心里,恐怕比登更清楚。孙讨逆新丧,江东内部人心浮动,若我北方强敌再在长江北岸虎视眈眈,周都督可还能有万全的把握,一边辅佐孙将军安定内政,一边御敌于长江之外?”
周瑜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声道:“陈别驾的意思是……吕将军如今不对江东趁火打劫,便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是,也不是。”
陈登从容地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递了过去:
“为了彰显诚意,吕将军交代了:只要孙将军愿意签下盟约,徐州愿主动将庐江、皖城一线划为缓冲区。双方在边境的驻军,各自后退三十里,互不侵扰。
周都督,这等退兵让地之举,算不算我徐州的诚意?”
周瑜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眼中的冰冷终于消融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夹杂着佩服的笑意:
“陈别驾好口才,吕将军也确实好气魄。不过,既然是结盟,总该有个约束——吕将军希望我江东,为徐州做什么?”
“很简单。”陈登直视周瑜的眼睛,“吕将军希望江东守好长江防线,绝不允许任何第三方势力从南面威胁徐州。作为交换,徐州也绝不渡江一步。双方各守一方,互为犄角。”
主位上,孙权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周瑜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十八岁的江东新主一拍案几,沉声道:
“吕将军以国士之礼待孤,江东也绝不当背信弃义之辈!请陈别驾转告吕将军——江东,愿与徐州结为盟好,誓不相犯!”
陈登当即取出吕布的亲笔帛书,双手呈上。
帛书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措辞却极尽客气,大意是愿与江东结为兄弟之盟,共守江淮安宁。孙权展开看完,压下心中的激动,当场提笔写下了回信,并盖上了江东大印。
随后,孙权一挥手,几名侍卫抬上了数个沉重的箱子。
“这些,是江东特产的极品茶叶、蜀锦。另外……”
孙权指着随箱子一同走入大殿的十几名面容沧桑、双手布满老茧的老者,真诚地说道:
“这十几位,是跟随先兄多年的顶尖老船匠。孤听闻吕将军最近在淮河上大兴土木、扩建水寨,正缺懂得建造大体量战船的能工巧匠。
孤便将他们悉数赠予吕将军,也算是江东对这纸盟约的一份谢礼。”
陈登接过回信与礼单,看着那十几名老船匠,心中忍不住暗暗吸了一口凉气,狂喜不已。
这可比什么黄金蜀锦贵重万倍!江东最核心的造船技术,就这么送到了徐州手里。
从始至终,周瑜站在一旁,没有追问吕布到底要集中兵力去对付谁,更没有提及天子衣带诏的半个字。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盟约达成。
陈登心里清楚,周瑜那样的聪明人,早就把这笔政治账算得清清楚楚——江东眼下最缺的不是地盘,而是安定内部的时间。而吕布送来的这纸盟约,正是江东唯一的喘息之机。
至于吕布将来要在北方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周瑜大概猜到了,但他不会管,甚至乐见其成。因为吕布在北方打得越惨烈、越分心,江东,就越安全。
陈登离开吴郡的那天,漫天白幡依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孙权竟然脱下了丧服,亲自换上便服,带着周瑜一路送到了吴郡城外十里的大道上。
临别上马之际,孙权按住陈登的马缰,那双紫眸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炽热的光芒,忽然问了一句:
“陈别驾,孤听闻吕将军麾下如今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徐州治下更是路不拾遗。孤若有生之年能有机会去一趟徐州……可否能亲眼看看,吕将军治下的气象?”
陈登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年仅十八岁的江东新主,竟有如此吞吐天下的气量与胸襟。
他随即便在马上肃然拱手,朗声道:
“孙将军若来,我家将军,必大开徐州城门,以最高规格的贵宾之礼,恭候大驾!”
孙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松开了马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滚滚扬尘中,目送着陈登远去。
陈登翻身上马,怀揣着那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江东盟约,带着十几名精贵的船匠,在一片漫天尘土中,快马加鞭地朝着下邳的方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