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匹月白色的细麻布,成色不错。”吕布伸手摸了摸,“替本将包起来,送到车骑将军府后门。”
“好咧!将军能看上小店的东西,那是小店祖上积德!什么钱不钱的,全当小人孝敬将军——”
“少废话。”吕布脸色一沉,“本将在徐州立的规矩,买卖公平。本将要是买东西不给钱,明天军师署陈公台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成廉,给钱!”
掌柜的一脸苦相,却只能乖乖收了成廉递过去的碎银。
刚出布庄,迎面就撞上了正从一家官办粮铺里出来的糜芳。他今日亦是一身便袍,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账册,正跟身后的账房先生交代着什么。一抬头,正巧对上吕布的视线。
“下官拜见将军!”糜芳赶忙收起账册,躬身行礼。
“子方,你不在海西盯着盐田,怎么跑回下邳了?”
“将军有所不知,这是海西盐场新一季的‘盐税汇总’。”糜芳扬了扬手里的账册,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数额惊人哪!末将这正准备送去军师署给陈长史过目呢。既然今日在街头撞见了将军……将军若不嫌弃,前边街角那家老酒肆,新到了糜家商队从鲁南运来的‘兰陵美酒’。比去年的更醇、更烈,末将请将军和成将军喝上一盅?”
吕布偏头看了一眼成廉,这小子喉结正疯狂上下滑动,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上了。
“行,正好走得乏了,尝尝你糜家的私房酒。”
三人踏入酒肆,糜芳极有眼色地包下了临窗最干净的一桌,要了几碟盐水花生、卤猪耳等下酒小菜,拍开了一坛泥封泛着异香的兰陵酒。
烈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吕布正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却不想,旁边几桌的酒客很快便认出了这位徐州之主。
在这个没有报纸、没有网络的时代,酒肆便是最狂热的信息集散地。
“吕将军!听说青州那边咱们又大胜了?连那袁绍麾下的大将蒋义渠都被活捉了?!”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大着胆子高声问。
吕布放下酒盏,爽朗一笑:“不错!蒋义渠已是阶下囚。如今我军这张合将军,已经把防线钉在了黄河沿岸。只要本将在一天,河北的兵马就绝不可能跨过黄河一步!”
“好——!将军神武!”满堂酒客齐声喝彩。
“将军!淮水那边的水军营盘还招不招新丁啊?我那大侄子从小在洪泽湖里长大,水性极好,能憋气整整半柱香的时间!他一门心思想要去甘宁将军麾下当个锦帆水军呢!”
“招!怎么不招?”吕布敲了敲桌面,“让你侄子直接去寿春城内的招贤馆报名。只要通过了考核,军饷管够,顿顿有肉吃!”
“将军!那曲辕犁能不能给咱们东海郡也多拨发一些啊?咱们庄子上好几十户人家,天天翘首以盼呢!”
“放心,新犁是由工坊连夜赶制的,下一批的份额,就是给你们东海郡的,少不了一户人家!”
……
一场酒,喝得宾主尽欢。吕布在市井之中,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将自己的威望无缝地渗透进了每一个徐州百姓的心坎里。
从酒肆出来时,微风一吹,吕布那刚毅的古铜色脸庞上已然带了三分醉意。
“将军,下午反正左右无事,咱们不如去城西的演武场逛逛?”成廉在一旁提议。
吕布正欲答话,视线却忽然被街边一家首饰铺子吸引了过去。那小店门脸陈旧,橱窗里摆放的也大多是些黄铜、角质的寻常货色。
可唯独在橱窗最深处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支素银簪子。
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那支簪子正泛着一抹极其温润、内敛的反光。
吕布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进去。老掌柜赶忙诚惶诚恐地将那簪子从黑绒布上取了下来,双手递上。
那簪子极细,簪身笔直而修长,顶端并无寻常妇人喜爱的繁复镂空花卉,仅仅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玉。那玉并非价值连城的和田羊脂,但胜在色泽极其纯净。阳光一晃,玉面上便浮现出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倒像是有人将一小片月光,凝固在了银簪之上。
触手生温,温润滑腻,簪身靠近玉饰的部位,只刻了一道若隐若现的水波纹路。
“这簪子,有什么说法?”吕布好奇问道。
“将军真是好眼力啊。”
老掌柜叹了口气,唏嘘道:“这支簪子,是江淮那边逃难过来的一个老匠人亲手打的。他年轻时在庐江学过吴中的手艺。这支簪子,他足足磨了大半年,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前两天病重没钱买药,才忍痛摆出来的。老头子说了,这簪子不配金不配绸,只配素衣白裙。有缘之人,一搭眼便能认得出来。”
吕布将银簪翻转过来。借着日光,他瞧见在簪身的内侧,极隐蔽地刻着两个微雕小字:
——如水。
“如水……”吕布嘴里咂摸着这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步练师那双清亮如宣纸徽墨般的眼眸。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名字,这寓意,简直就是为那十六岁的姑娘量身定做的。
“包起来吧,就用原样素锦盒子装好。”
成廉在后头看着吕布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揣进怀里,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凑上来嘿嘿坏笑:“将军,今儿又是买月白麻布,又是买素银簪子的……末将瞅着,您这是准备去给昨晚守空房的那位新夫人,赔礼道歉去吧?”
吕布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成廉的后脑勺上:“就你话多!本将总归是亏欠了她。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得认。”
“那……甘夫人那边呢?”成廉揉着脑袋,不知死活地追问。
“甘氏那边,以后本将自然有别的补偿。今晚,先去东南偏院。”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夕阳西下,泗水河畔的船工们正在拉起一天之中的最后一趟渔网。那高亢粗犷的号子声顺着河风遥遥飘来,混杂着千家万户晚炊的青烟,让整座古老的下邳城,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宁与祥和之中。
回到车骑将军府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庭院。
吕布独自一人揣着那只温热的木匣,穿过九曲回廊,踩着一地的月色,不紧不慢地朝着府邸东南角的偏院走去。
刚走到偏院的大门口,吕布便停住了脚步。
院门虚掩,里屋的窗纸上,正透出摇曳的明黄烛光。
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抹极其曼妙、纤细的少女剪影。步练师正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执着一管毛笔,正一字一句、极其专注地翻阅着案几上的竹简。
吕布从怀中再度掏出那只木匣,借着长廊下大红灯笼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簪身上篆刻的“如水”二字。
长吁了一口气,吕布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大步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