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汝妻吾养之(1 / 2)

三日后,一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顺着下邳城的东门悄然驶入。

陈宫没有惊动任何人,将甘夫人暂时安置在了城东一处极为僻静的幽深宅院里。院外,十名绣衣卫便衣日夜巡视,防得滴水不漏。

吕布收到消息时,刚在军师署看完张辽从小沛送来的防务竹简。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扔,对陈宫道:“走,公台,随本将去瞧瞧那位白玉美人。”

宅院确实不大,但胜在雅致。

院门口,两株新移栽的石榴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吕布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踩着落叶大步走入厢房。

窗下,甘夫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竹椅上。

她换上了一身下邳织造的素色细布襦裙,没有戴任何珠翠,一头青丝只是用一条青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发髻。前几日在芦苇荡里受的伤已经结了痂,在白皙如雪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痕,不仅不显得丑陋,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病态凄美。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金簪,整个人沐浴在午后斜照进来的碎金阳光里。

那皮肤,真的白得像一汪能掐出水来的羊脂汉白玉。即便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逃亡,她坐在那里,依然安静得像一株开在幽谷里的空谷幽兰。

吕布那高大如魔神般的身躯驻足在门口,瞬间将窗外的阳光遮了大半。

甘夫人惊觉,急忙站起身来,柔弱无骨地朝着吕布敛衽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却极好听:

“妾身甘氏……拜见车骑将军。多谢将军活命之恩,妾身流离之身,给将军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吕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刘大耳这厮,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但这挑女人的眼光,倒真是毒辣得紧。

“张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本将说了。刘玄德已经到了邺城,袁本初收留了他,他现在活得滋润得很。”吕布在对面的胡椅上坐下,声音粗犷,“你且在这安心住下。在这下邳城里,只要本将在,没人敢动你。”

甘夫人听到“刘玄德”三个字,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哀伤。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断簪,颤声道:

“将军……刘豫州他……他还会回来接妾身吗?”

吕布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叹息的冷笑:

“这事不好说,刘玄德现在可是自身难保。”

甘夫人长睫微垂,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没有落下来。她的手指在金簪的“甘”字上轻轻摩挲,那字迹,已经被她贴身摩挲了许多年,笔画都有些秃了。

吕布顺着她的手瞅了一眼:“那簪子,值当你当命一样攥着?”

“是……是当年玄德送给妾身的。”甘夫人声音哽咽,“那年他刚得徐州路过金铺,说这簪子上的字刻得好看,便买来戴在了妾身头上。后来颠沛流离,妾身什么都丢了,唯独这簪子,没丢。”

吕布瞅着她那憔悴却依旧端丽绝伦的面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且不合时宜的念头:

大耳贼啊大耳贼,你手下有关云长、张翼德为你舍生忘死;你身边有甘氏这等绝代佳人为你苦守寒窑。你这厮,当真是把这天下的气运都给占尽了。

不过现在,这白玉美人可是落在了本将手里!

“安心歇着吧。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直接让丫鬟去找陈公台。在这徐州,没人敢欺负你。”

吕布站起身,宽大的战袍在风中一卷,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走到院口时,吕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甘夫人依然静静地站在窗下,碎金般的阳光打在她柔弱的侧脸上,将那一双刚哭过的黑眸照得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吕布砸吧砸吧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大耳贼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你现在人在邺城,“鞭长莫及”喽。

两个时辰后,军师署正堂。

吕布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参汤,冷不丁抬起头,对着正埋头批阅公文的陈宫扔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瞬间石化的话:

“公台,替本将拟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到邺城去,亲手交到刘玄德手里。”

陈宫一愣,砚台里的墨汁蘸了一半,抬眼道:“主公欲与刘备修好?信中该写何等辞令?是要试探袁绍的动向,还是……”

“没那么麻烦。”

吕布摆了摆手,咧嘴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就给老子在帛书上写九个大字——‘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

“啪嗒。”

陈宫手中的木笔,在这一瞬间直挺挺地掉在了案几上,饱满的墨汁瞬间在雪白的公文上洇开了一大团刺眼的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