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无处可去。”甄宓的声音轻细却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妾身的娘家在上蔡,战乱经年,早已断了音信。袁熙走了之后,妾身一直在刘夫人身边侍奉。”
吕布端详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先留在邺城。这处别院暂时不动,刘夫人和你的衣食照旧。等邺城局势稳定了,再另行安顿。”
公事公办的口吻交代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那抹扎眼的黑灰上停留了一瞬。
不知怎的,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温侯,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语气也放轻了几分。
“脸上那些灰,回去洗了吧。我不吃人。”
甄宓愣了一瞬。
她缓缓低下头,紧绷了数个日夜的脊背,在这一刻猝然垮了下一寸,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
她猛地意识到失态,仓促地想把嘴角压回去,可那抹融化在炉灰里的笑意,到底还是漏了痕迹。
一旁的刘夫人,将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眼神骤然阴鸷下来。
吕布已经转身朝厅外走去。重甲在门槛前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按着腰间的佩剑,淡淡地抛下一句:
“安心住着。没人敢动你们。”
说罢,他跨出门槛,朝外头候着的成廉递了个眼神,翻身上马。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由重变轻,伴着远处风卷残云的呼啸,缓缓淡了下去。
吕布的背影刚消失在别院大门外,刘夫人脸上那层端庄的伪装,便像风干的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
“啪。”
她把那一串摩挲得圆润的佛珠往几案上重重一搁,转过身来。她看着甄宓,嘴角挂着一丝极冷的笑——再没有了方才面对吕布时的卑躬屈膝,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刻薄。
“呦,刚才谁往脸上抹灰来着?口口声声说‘贼人凶悍’,合着人家一句话还没落,你倒先春心荡漾上了。”刘夫人剔了剔指甲,眼尾挑起一抹讥诮,“甄氏,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侍奉了这么久,我倒瞧不出你还有这般狐媚本事?那嘴角翘得……要不是脸上糊着一层灶灰,怕是连吕将军的魂儿都要被你勾走了。”
甄宓长睫颤了颤,将头埋得更低,滚烫的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生生透过了那层脏污的灰土:“夫人,妾身没有……”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没有你笑什么?!”
刘夫人的声音陡然尖锐了一瞬,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失态,重新捻起佛珠,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声音阴恻恻的:
“吕将军说不吃人,你是不是恨不得让人家吃点别的?也对,袁熙那没用的东西,把你往邺城一扔就是大半年,如今撞见个威风凛凛的真英武,你心里不跟猫抓似的才怪。只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冷笑道,“人家温侯见惯了美人粉黛,推辞了一番拔腿就走,连你的衣角都没碰一下。你要真有本事让他折返回来,那才算你的能耐,在这儿浪给谁看?”
甄宓站在原地,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辩白咽了回去。她太懂刘夫人的脾气了——袁绍在世、袁家烈火烹油的时候,这位正室夫人便容不下府里任何一点姿色;如今大厦倾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刘夫人满腔的惊恐与怨毒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最下作的脏水,一股脑地泼在她这个儿媳身上。
午后的日光隔着雕花窗棂照进来,亮得有些晃眼。甄宓脸上那道被炉灰擦出的白痕,在光晕里显得惊心动魄。
“夫、夫人……”
绣儿端着一盆清水,战战兢兢地从偏门蹭了进来。瞧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缩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甄宓没去看刘夫人,径直走过去接过水盆。她缓缓蹲下身,将有些颤抖的手探进清凉的水中。
哗啦。
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粗糙的炉灰和着水渍被一点点揉开、搓净。当那盆清水彻底变浑时,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张被水洗得清透、近乎绝艳的面孔。
眉眼如远山含黛,因方才的屈辱而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破碎感;鼻梁挺秀,被水激过的唇瓣透着病态的殷红。
哪怕是在这方寸败落的别院里,哪怕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旧衣,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端庄与惊艳,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夫人死死盯着那张脸,干瘪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在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她嘴里恨恨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恶毒的咒骂,转瞬便被佛珠急促碰撞的细碎声响无情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