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三月中。
下邳城外的杨柳已抽出了新绿,春风拂面,本是极为和煦的时节,然而城内车骑将军府门前,却是一派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
曹操的诏书,在吕布准备北上邺城的当天,送抵了下邳。
为了这份诏书,曹操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特意派遣了在许都朝堂上以辞锋犀利、能言善辩着称的谒者仆射——王朗,亲捧天子节杖,带着一队鲜衣怒马的仪仗,大张旗鼓地开进了下邳城。
此时,将军府大门轰然敞开。
两侧,数十名身披玄甲、手执重盾的长矛手如铁铸般肃立,冰冷的甲片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寒芒。陈宫、贾诩、徐庶、陈登、高顺、成廉等人分列台阶两侧,面沉如水。
王朗一袭华丽的朝服,手捧绢册,站在威严的府门前。他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杀气的骄兵悍将,心中虽有些发虚,但一想到自己代表的是汉室天子,便强自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诏书高高展开。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音:
天子制诏
“朕闻古之王者,以德绥诸侯,以和为贵。自董卓乱常,天下板荡,朕夙夜忧叹,赖曹公扫清污秽,克复旧京。
尔车骑将军吕布,受国厚恩,拜将封侯,当思尽忠王室,佐定海内。而乃擅兴甲兵,攻伐同列,强夺邺城,驱逐袁氏,残民以逞,破坏安宁!今又屯兵寿春,窥伺许都,悖逆之心,昭然若揭!
朕以仁德为本,不欲遽加诛讨,特下此诏,明申训诫。其即罢兵归政,还镇本封!若仍执迷不悟,朕当命曹公率六军之众,会合天下诸侯,共讨此不臣之贼!布其省之,毋忽!”
王朗读得抑扬顿挫,尾音拉得极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读罢,他将诏书缓缓合拢,双手捧着,傲然直视着台阶下那尊如大山般巍峨的身影。
风,悄然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吕布一身玄黑色的便服,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他冷冷地看着王朗,那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
在满场文武近乎凝固的注视下,吕布缓缓上前一步,没有跪拜,只是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宽大手掌,一把扯过了王朗手中的天子诏书。
“王仆射,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吕布斜睨着王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将多日不曾面圣。敢问王仆射,天子在许都……可还好吗?曹孟德的刀,没架在陛下的脖子上吧?”
“放肆——!”
王朗面色骤变,下巴上的山羊胡气得微微颤抖,指着吕布喝道:“吕奉先!此乃天子亲笔御诏,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出言不逊?!”
吕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随手将那卷贵重无比的御诏往身后一丢。
啪。
成廉眼疾手快,一抬手,稳稳地接住了诏书,顺势退到了一旁。
“王仆射,下邳的馆驿已经备好了上好的春茶。这几日,你就在这城里好生歇息。至于回执……”
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本将自会‘亲自’写一封,送去许都,给曹孟德过目!”
说罢,他转身进府。
高顺、成廉等将领扫了王朗一眼,亦是按剑跟入。府门轰然在王朗面前合拢,只留下这位许都名士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红白交替,精彩万分。
偏厅内,炭火已经熄灭,唯有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巨大的舆图上。
成廉将那封诏书放在几案上,吕布冷笑道:
“曹孟德在寿春碰了一鼻子灰,正面战场上打不过本将,便开始在朝堂上玩弄笔墨了。他想借着天子的名义,把‘破坏安宁’的帽子扣在本将头上,好让本将成为天下公敌。这一套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他当真是不嫌腻味!”
“曹操此举,看似荒谬,实则极为狠辣。”
陈宫快步走上前来,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封诏书,他绝不仅仅是送给将军。此时此刻,抄送此诏的信使,恐怕已经在前往荆州、江东、益州的途中了。若是我们不予反击,任由他抢占了‘大义’之名,那天下诸侯便有了联合伐徐的借口。
将军,既然他曹孟德要如此,那我们便直接将‘衣带诏’的内容,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气氛顿时一肃。
贾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公开衣带诏,此乃破局之利刃,亦是双刃之剑。
利者,名正言顺。将军奉天子衣带密诏,讨伐汉贼曹操,从此咱们便不再是‘擅兴甲兵’的军阀,而是大汉朝名正言顺的‘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