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踱步上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绣衣卫在荆州的暗线已盯了他足足半年。刘备最近频频派心腹往荆南方向潜入,显然是在为南下打下基础。简雍一直盘踞在襄阳,与蔡瑁暗通款曲。蔡瑁乃刘表妻弟,手握荆州水军实权,对刘备的姿态远比刘表要热络得多。
另外,诸葛孔明的动静极为诡异——近一个月来,他三次秘密出城南下,每次随从不过数人,不像是领兵打仗,倒像是……在亲历考察地形。”
“他在为南征荆南做铺垫。”陈宫冷哼一声,“荆南四郡——长沙、零陵、武陵、桂阳,名义上听命于刘表,实则割据自立。如今刘表重病缠身,荆州内部蔡氏与蒯氏内斗不休,诸葛亮正是要借这个天赐良机,帮刘备一举侵吞荆南!若是真让他得逞,刘备便再非新野城下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而是坐拥四郡的一方诸侯!届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必成主公心腹大患!”
“能否出手截杀,毁其南下之策?”吕布寒声道。
“鞭长莫及。”贾诩摇了摇头,“我军与荆南隔着曹操的豫州和刘表的襄阳。眼下唯一能绊住刘备的只有刘表,可刘表如今病得连汤药都咽不下,蔡氏又极力拉拢刘备。刘备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动手,时机抓得毒辣至极。”
“那就先由他去。”
吕布冷笑一声,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扣:“刘备要吞荆南,需要时间消化;我也需要时间彻底吃下幽州!两三年内,他依然是我的劲敌,但绝非眼下!让绣衣卫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另外,曹操派往新野的密使到了何处?”
“已经到了。”贾诩回答得干脆利落,“曹操的密使在新野被晾了好几天,刘备借口欠安一直避而不见。倒是诸葛亮私下与使者见了一面,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密使离开新野时脸色铁青。以诩之见,曹操想拉拢刘备南北夹击主公,而刘备打的算盘则是——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他在等曹操先与我们拼个两败俱伤!”
“刘玄德打的好算盘!”吕布嘴角冷笑,“可惜他忘了,曹操恨我,同样也忌惮他!两个人若真联手咬我一口,吃完之后呢?曹操岂会容他在荆南做大?”
“绝无可能。”贾诩斩钉截铁道,“所以刘备绝不会真心与曹操联合。他只会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只要我们不露出任何破绽,他就只能干耗着!而时间……永远站在拥有五州之地的主公这边!”
策略已定,军议正式散场。
众人陆续走出议事厅。侯成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走到回廊拐角处时,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安安静静立在厅内角落里的秦谊——那年轻人正抱着一叠文书,耐心等待着,不骄不躁。
侯成在廊下站定,等秦谊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咧开嘴朝他伸出一只粗粝如蒲扇般的大手:
“秦别驾,以后青州的账本与粮仓,可就全指望你了!”
秦谊停下脚步,极其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依然平稳如初:
“侯都督放心。臣在,青州的账……一笔都不会错,一文也不会少。”
夕阳斜照,将二人一高一矮、一猛一瘦的身影投射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拉得极其修长。侯成的铠甲随着沉重的步伐发出乒乓的轰响,秦谊的青布鞋踩在路上却轻盈无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最终并肩迈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陈登怀抱着厚厚的粮草清册,与糜芳低声交谈着从下邳抽调五万石军粮的细节,糜芳袖子里的檀木算盘随着步伐起伏,发出悦耳的微响。
陈宫与贾诩走在最后,沿着幽深的竹林回廊缓缓而行。六月的晚风徐徐吹过,夹杂着城外麦田的幽香。陈宫忽然驻足,看向身侧的毒士:
“文和,你今日说‘打得曹操知道疼’,确实极有见地。但你有一句话没说透——若夏侯惇被高顺一战击溃,曹操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倾巢南下,又当如何?”
“他不敢。”贾诩的回答冰冷而自信,“绣衣卫渗入许都多年,曹操身边多的是绝顶聪明之人。荀彧会劝他大局为重,程昱会劝他审时度势,郭嘉会劝他等孙刘先动手。曹操最大的长处是听得进人言,最大的弱点是生性多疑、酷爱试探。他每次试探前都留好了退路,只要高顺把他的退路斩断,他只会收回爪子。”
陈宫闻言微微点头,随即眼神一凝:“那刘备呢?你对诸葛孔明的评价……是否过于忌惮了?”
贾诩停下脚步,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台,非是低估,而是不得不防!绣衣卫在荆州布下了六条极深的暗线,短短三个月却接连换了三批人!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