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微服私访记 1(2 / 2)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过一个名为榆庄的村落。

村口几棵参天老槐树下,洒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凉,几个面色黧黑、脊背佝偻的老农正蹲坐在树下乘凉闲聊。吕布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成廉,径直走到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农面前,熟稔地蹲了下来。

“老丈,今年这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老农眯着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吕布好一会儿,见他一身布衣、身形魁梧却面带笑意,才吐出一口青烟:“去年官府发了新犁,好使得很哪!以前一亩地打三石粮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去年愣是打了五石!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地里能产这么多粮。”

“那老百姓的日子,应该比往年好过了吧?”

“收成是好,可税还是重啊。”老农叹了口气,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收税是按人头算的,不管你这亩地是新开的荒地还是上好的熟田,只要活口,一个人头就得交一个人的税。我家五口人,光这人头税每年就压得人直不起腰来。新开的荒地头两年没产出,税却一个子儿不能少。再加上徭役……”

老农说到这,眼神暗了暗:“我那大儿子上个月被征去修官道,整整去了一个月!地里的活全靠我和老伴两个人硬撑着,日晒雨淋,紧赶慢赶才没让麦子烂在地里。”

“你儿子去修官道,是县里征的,还是郡里征的?”吕布眼神微沉。

“县里。听说每个县都有徭役名额,县里的老爷们为了讨好上面,每次都多抓人。上个月本来只要五十个名额,硬是抓走了一百个壮丁。”

吕布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有节奏地轻轻叩了两下。身后的成廉看到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默默将“榆庄县官”四字记在了心里。

老农又抽了一口烟,语气里透着一股底层人的茫然与无奈:“老夫就是琢磨不透——这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什么收税不能按地的大小来算呢?谁家地多,谁就多交;谁家地少,谁就少交,这样不才公平么?可这话我跟来收税的税吏说了一句,当场就被抽了一鞭子,骂我是疯子!说按地收税,世家的地最多,难道还能让世家大族多交税?老夫琢磨了好几年也没琢磨明白——世家的地占了大半个徐州,多交税,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老丈,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吕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声音低沉而有力,“本来就该按地算,不该按人算。”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成廉一眼,成廉会意,微微点了下头。

队伍继续向前折返上路。

日头渐渐偏西,炙热的光芒烤着大地,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赶集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运粮的农人,也有背着竹制书箧赶考的年轻学子。擦肩而过时,没有人多看这个魁梧的汉子一眼。

在他自己生杀予夺的地盘上,以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身份穿行而过,这种感觉对吕布来说奇妙而沉重。他看到的不再是军报上冰冷的数字,也不是舆图上勾勒的城池边界,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苦苦挣扎的活人。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经过一个叫柳集的繁华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道贯穿东西,两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铺面。就在街口一棵巨大老榕树的阴影里,一个衣衫褴褛、发丝枯黄的老妇正跪在硬邦邦的路边乞讨。她面色惨白,面前摆着一只缺了角的破瓷碗,碗里空空如也,连颗野草都没有。

马车缓缓停下。吕布让杜绾从干粮袋里拿了两块尚有余温的胡饼,亲自走过去,蹲下身放在了老妇面前的破碗里。

老妇颤巍巍地抬起凹陷的眼眶,盯着碗里香气扑鼻的胡饼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开始朝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砰砰声。

“老人家,起来说话。”吕布伸手扶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臂,“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了……都没了啊……”老妇哭得嗓音沙哑崩溃,“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被征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小儿子去年被县里征去修渠,活活累死在了工地上!儿媳妇实在熬不住,不久前改了嫁……如今就剩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靠乞讨苟延残喘……”

“你大儿子被征去当兵,是郡里征的还是州里征的?”

“不知道……民妇哪里懂这些啊。”老妇擦着眼泪,“只知道那群穿铠甲的官兵闯进村里强行拉人,说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壮丁。我家两个儿子,他们说算两户,硬是要拉两个!民妇跪在地上给官爷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他们好歹给我留一个养老送终……那官爷根本不听,一脚把我这老骨头踹翻在地。后来隔壁邻居看不过去,偷偷塞了半贯钱给领头的官爷,他才答应只拉走一个。可我家……我家哪有钱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都被拖走了啊……”

老妇的声音在燥热的风中颤抖,刺得人耳朵发烫。

吕布久久地蹲在那里,一言不发。他转过身,从马车的干粮袋里将剩下的胡饼全部倒进了老妇的破碗里,接着又从腰间掏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轻轻放在了她的脚边。

老妇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几乎捧不住那几块胡饼,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激的话,可最终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尘土里,痛哭失声。

队伍重新启程。吕布骑在赤兔马上,面沉如水,一路上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吕玲绮,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安静地靠在杜绾怀里,不敢发出声音。

午后,烈日当空。

马车刚经过一个叫石堰的村落外围,远远地,一阵凄厉的妇女哭喊声与粗暴的喝骂声就沿着风传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木柴被打碎和铁器碰撞的刺耳巨响。

吕布猛地一把勒住赤兔马的缰绳,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微微偏头,朝成廉使了个眼色。

成廉领命,翻身下马,猫着腰快步朝哭喊声传来的方向疾走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成廉折返回来。阳光下,他那张贴着假疤的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翻涌着极力压抑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