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风,从太行山上刮下来,像是一把把钢刀。
正月廿二,大寒未尽。
黑山军首领张燕,抵达邺城了。
随他同来的,还有二百名黑山军精锐。这些长年蛰居深山的汉子个个精瘦黝黑,深冬时节也只套着件粗麻坎肩,露着结实的古铜色臂膀。他们腰间别着短刀,小腿上用粗布扎着厚厚的绑腿——为了在陡峭山路间攀爬而不至于拉伤筋骨留下的习惯。
张燕本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他身材不高,却生得十分宽大,宽阔的肩膀像是一座石碑。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右侧颧骨横拉到下颌的旧伤,皮肉外翻,宛如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走路时,他的左腿微微有些跛,是当年在常山与袁军血战时落下的病根。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皮甲便发出沉重而沙哑的摩擦声。
为了迎这位太行山里的“黑山飞燕”,吕布在州牧府正堂设下大宴。
张合、沮鹄、赵云、成廉等一众文武,分列两旁。
张燕一跨入正堂,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与庄严。堂内红烛高烧,案几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牛羊肉。主位上,那尊如铁塔般的身影正按剑而坐,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黑山张燕,见过吕将军!”
张燕大步走到堂前,双手抱拳。他这一拜干净利落,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军中铁血。
“张将军,请坐。”吕布长笑一声,抬手示意,“你在太行山里跟袁绍、高干斗了这么多年。高干坐拥并州数万精兵,却连太行山的山口都摸不进去,足见将军的本事。今日请将军来,便是要把咱们之前谈的事,当面敲定下来。”
张燕坐下,也不动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吕布:
“将军爽快,张某也是个直肠子。孙轻带回去的话,关于编制、粮草、隘口驻防的章程,我手下的兄弟们都没意见。但在我按这个手印之前,我想斗胆问将军一句话。”
“讲。”吕布端起酒盏,神色平静。
“将军如今坐拥徐、青、冀三州之地,兵强马壮,钱粮无数。并州那地方,穷山恶水,抬头是山,低头是石,高干手里更有一批并州边卒死守。将军放着好日子不过,何苦非要来啃并州这块硬骨头?”
此话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合按在佩剑上的手微微一紧,赵云则依旧神色沉稳,唯有那双星眸深了几分。
吕布看着张燕,片刻后,将手中的酒盏缓缓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并州,是我的老家。”
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千钧之重,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并州五原郡九原县,当年,我就是带着三千并州狼骑从那漫天的风沙里打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兄弟们战死在四海,而老家,却落在了高干那个外来人的手里。”
吕布站起身,走到张燕面前:
“高干是袁氏的外甥,他治下的并州,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我打并州,是要让并州的父老乡亲们知道,我吕布还没死!并州,必须是并州人自己的并州!”
“更何况,袁绍已死,高干在西面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会为了自保,早晚要去给许都的曹操当狗。与其等他们联手,不如我先下手为强,把并州的大门,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啪!”
张燕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碗里的浆水四溢。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上,此刻竟有些微微发红。
“好一个‘并州是并州人的并州’!”
张燕端起酒碗,仰头,喉结剧烈起伏,一口气将烈酒灌了个底朝天。他随意地用布满老茧的手背一抹嘴角的酒渍,大声道:
“将军,就冲你这句话,我张燕这条命,跟定你了!高干那厮确实在并州调兵遣将,想从西面压制我的山口。我张燕在太行山窝了这么多年,他好几次带兵来剿,都被我打回去了。如今有将军在背后撑腰,高干要是再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吕布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挥了挥手。
张合会意,立刻将一幅巨大的舆图铺在了堂中的长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