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下邳的伏天渐消,晚风里多了一丝新秋的凉意。
冯瑶产后调理得极好,气色一日红润过一日,已能在侍女的掺扶下在院里的槐树下慢步了。
满月那天,严薇在后府操办了一场简素却温馨的满月宴。全府女眷围坐一堂,冯瑶抱着襁褓中的吕辰坐在主位,眼眶湿红,嘴角却自始至终噙着满足的浅笑。受尽磨难半生,她终于在这座府邸里找到了可以安魂的归宿。
满月宴刚散了没两日,甘氏与邹氏的产期便接踵而至。
甘氏身子骨本就文弱,怀胎时又多思多虑,夜里常做恶梦惊醒。可自从亲眼瞧着冯瑶母子平安后,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气色反而一天天红润起来。
临产的前几天,她常常斜靠在软榻上,隔着薄薄的一道墙,听隔壁邹氏一会嫌药苦、一会嚷嚷着要吃桂花糕。甘氏偶尔会被逗得抿嘴偷笑,隔墙打趣一句:“邹妹妹嗓门这般亮堂,将来生下小公子,怕是啼哭一声能震飞檐下的麻雀。”
邹氏立刻隔墙嚷嚷回去:“嗓门大才好呢!身子骨壮实才镇得住场子!倒像你似的,说句话跟蚊子哼哼似的,将来说不过人家!”
甘氏摇着纨扇笑而不语。她的性子向来清冷文静,这些日子与邹氏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不过是瞧出邹氏产前心慌,陪着她解闷罢了。
临盆那天,甘氏硬是一声没吭。
阵痛如潮水般涌来时,她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冷汗将鬓发湿透了也不哼半句。稳婆在帘内急得擦汗,直言胎位不如冯瑶那般顺畅。甘氏虽体虚却极有韧劲。
阵痛最剧烈的一刻,严薇坐到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甘氏双眼泛红,手指几乎要将严薇的掌心抠出血印子来,可她硬生生将剧痛吞回肚子里,只在牙缝里挤出一句:
“要是……像她爹就好了。”
严薇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软语:“放宽心,这孩子命硬,有她爹的煞气保佑着呢。”
下一刻——
“哇——!”
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啼哭骤然划破产房!
帘外的华佗长舒一口气,提笔在脉案上写下“母女平安”四个大字,又顺手添了一行小字:甘夫人气血两虚,需以人参黄芪入药,静养一月,忌忧忌思。
当吕布从稳婆怀里接过襁褓时,这个向来杀伐决断的枭雄,眼角罕见地柔和下来。
小姑娘生得极小,小脸皱巴巴的,艰难地睁开一只黑溜溜的眼珠偷瞄了父亲一眼,随后小嘴一努,再次睡了过去。
榻上的甘氏脸色惨白如纸,发丝黏在面颊上,看着那团缩在粗壮手臂里的软肉,眼角两行清泪无声划落。
前半生,她是被抛弃在徐州乱军中的弃妇,永远活在过去与现在的撕扯里;而此刻,看着怀里这个温热的小生命,她心中那条血淋淋的裂痕,终于被抚平了。
“叫吕莹吧。”吕布低声道。
甘氏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个字。
莹者,玉之光也。她的前半生是一块被这碎裂乱世砸烂的残玉,而如今,柔光终于穿透了裂痕,照亮了未来的岁月。
“好……就叫吕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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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甘氏生产是一场静水流深的慢功,那邹氏生产,简直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
甘氏产后没隔几天,邹氏的肚子便动了动静。
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贵妇,从发动的第一刻起嘴就没停过。一边疼得龇牙咧嘴、抓紧被角鬼哭狼嚎,一边还不忘隔着窗户跟隔壁已能坐起身养神的老对头甘氏吵架。
甘氏听着隔壁动静大,特意让侍女端了一碗热参汤送过去,顺便传了一句揶揄:“邹妹妹,当年你给孩子缝襁褓时不是吹嘘针脚最密么?瞧这阵势,针脚再密,生的时候该疼还是得疼。”
邹氏正痛得大汗淋漓,听了侍女传来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一把抓住稳婆的袖子,瞪圆了眼睛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