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所求,将军给不了。”
“说来听听。”
“妾身这辈子想得的东西,早已毁在这乱世里了。”蔡氏自嘲一笑,“故而妾身什么都不求。只要将军护得琮儿周全,妾身掌控的荆州暗线、舆图驻军,尽归将军所有。妾身甚至可修书为你联络荆州旧部,为你日后领兵南下铺路。妾身虽为一介妇人,唯独在荆襄经营多年,这盘棋,妾身下得明白。”
吕布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见过无数权谋家,却鲜少见到如此透彻的女人。她没有索要名份,没有哭求庇护,可她表现出来的巨大价值,却比任何乞求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你比蔡瑁强出太多。”
“蔡瑁乃妾身胞弟,可他终究不懂——在乱世,活着的身价远重于愚蠢的忠诚。”蔡氏徐徐起身,“今日便让琮儿来拜见将军吧,这孩子一路上念叨着下邳的模样。”
她走到门前,朝偏房轻声唤了一声。
片刻后,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迈步跨入堂内。刘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虽带着长途奔波的苍白,双眼却异常清亮。他规规矩矩地整理衣冠,朝吕布躬身施了大礼:
“刘琮,拜见将军。”
吕布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这孩子虽稚气未脱,可眼神中透出的沉稳却远超同龄人,没有高门子弟的娇气,亦无沦为流亡者的怯懦。
“你多大了?”
“回将军,十二。”
“一路上背井离乡,可曾害怕?”
刘琮微垂着头,声音清脆:“怕。可母亲教导,怕无用处,活着方有一切。”
吕布默然片刻,抬眼看向蔡氏。蔡氏亦正看着儿子,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凤眼里,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水般温柔的母爱。
“你母亲说的对。”吕布沉声道,“在下邳,无人敢动你。去读你的书,骑你的马。府上有同龄的后生,你安心住下便是。”
“谢将军!”刘琮恭敬再拜,退了出去。
待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蔡氏眼中的柔光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坚不可摧的冷硬。
“将军以为这孩子如何?”
“沉得住气,非庸碌之辈。”
“妾身不求他惊天动地,但求他平安顺遂。”蔡氏微欠了欠身,“今日烦扰将军良久,妾身有些困乏,便不远送了。”
吕布起身,跨出门槛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她一眼:“若有所需,随时告知管事,或让成廉传话。”
“多谢。”
吕布跨步出院,翻身上马。
回首望去,院门正缓缓合拢,蔡氏依旧独伫廊下,任由金黄的桂花纷飞落于肩头,凝然不动。
回至军师署内,贾诩正伏案检阅绣衣卫最新呈递的密呈。见吕布跨步入内,老狐狸头也没抬,仅是用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问了一句:
“主公去见过蔡夫人了?”
“嗯。”吕布解下披风扔在案上,“刘琮亦随她来了。城防图与驻军名录尽数在此。”
“刘琮这张牌,主公欲何时祭出?”
“不急。”吕布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先让其母子安顿。等荆州战局大乱,再作打算。适才你言本将有‘先见之明’……其实本将当初并未深算至此。”
贾诩缓缓抬起头,那张褶皱交错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深不可测的莞尔笑意:
“微臣知晓。”
“你知晓甚么?”
贾诩低下头,狼毫笔在竹简上划过沙沙轻响:
“臣……甚么都不知晓。”
吕布看着老毒士那副万事不盈于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将到嘴边的言语咽了回去,自顾自走到了巨大舆图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