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六月十八。
吕布带着成廉与六十名亲骑从蓟县出发,沿官道星夜南下。出蓟县未远,第二封家书便送到了手中,严薇在信中说曹曦已顺利生产,是个男孩,母子平安。吕布将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怀里,面上依旧没一丝波澜,但成廉注意到,他催动赤兔马的频率明显比此前急了许多。六十名亲骑换马不换人,铁蹄卷起漫天黄尘。
途径邺城时,吕布仅停留了一夜。此时张绣与赵云已率部抵达邺城休整,吕布未解鞍韂,只简短交代了几句——命二人继续按兵不动,随时准备南下——随后天刚蒙蒙亮,便再次带着亲骑踏破残月而去。
数日后,下邳城门外。
正妻严薇率府中家眷已在城门口候着。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曲裾,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眼眶微微泛着青红。在她身后站着杜绾,杜绾手里牵着秦朗。秦朗才五岁,个头刚到杜绾的腰际,躲在妇人裙摆后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偷看城外疾驰而来的马队。
还没等马队停稳,吕玲绮便从严薇身侧钻了出来,一眼锁定了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浑身如火的赤兔,撒开腿就跑了过去。
“爹爹!”
她直冲冲地撞进刚翻身下马的吕布怀里,巨大的冲力撞得一身尘土的吕布都往后退半步。
“多大了,还这么莽撞。”吕布一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将马缰顺手甩给一旁的成廉。
“十岁!”吕玲绮仰着小脸,理直气壮,“爹爹你走了那么久!留下的胡饼都放硬了!”
“硬了也能吃。”
“不能吃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吕玲绮拉着他的手指头不撒手,“秦朗说能吃,硬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给崩掉——阿母说他那两颗门牙本来就松了,崩掉也不算胡饼的错。但他不干了,非说是胡饼害的,搁院子里哭了半天——”
吕布侧头扫了一眼人群后的秦朗。小家伙接触到吕布的视线,立刻抿紧了嘴,下意识用上嘴唇包住了门牙的位置,往杜绾身后又缩了缩。
吕布一步步走到严薇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了一瞬,严薇微微屈膝,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君一路辛苦。”
“府中……辛苦你了。”吕布点了点头,目光在严薇泛着倦容的脸上多停了半刻。
吕旭站在严薇身侧,三岁的小人儿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袍子,仰着圆滚滚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吕布低头凝视了他一会儿,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吕旭被那股冰冷粗粝的手感摸得缩了缩脖子,却硬是没躲开。
严薇引着吕布一路进了内室看望曹曦。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奶香味,曹曦虚弱地靠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她挣扎着想要坐直行礼,被吕布抬手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
曹曦眼中泛起温热,把怀里的婴儿往吕布面前送了送。孩子被裹在一件月白色的襁褓里,襁褓边缘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虎头。吕布在门口站立了良久,这才解下身上的佩刀放在一旁,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曹曦手中接过那个软糯的小生命。
他抱孩子的动作却笨拙而极其小心。婴儿在他宽大的怀抱里动了动,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黑亮纯净的眼睛看着他。吕布伸出粗糙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攥得紧紧的小拳头。说来也怪,婴儿的手指竟慢慢松开,一把攥住了吕布的食指,力道大得惊人。
“取什么名字?”曹曦柔声问。
吕布看着那颗小小的拳头,沉吟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
“枢”
曹曦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念了几遍,觉得韵味悠长,却并未追问含义。后来杜绾才悄悄告诉她,这个字指的是北斗——天上的北斗星,无论风云变幻,永远指着北方。
吕布将婴儿重新交还给曹曦,转身走出了内室。
成廉早已在门外候着,手里正握着一份刚从邺城送来的军报,刚要开口汇报,吕布却抬手打断了他。
“今天不谈军务。”
成廉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把军报塞回怀里,面无表情地跟在吕布身后继续走着。
离开严薇的院子,半路上经过了冯瑶住的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阵悠扬的琴声——弹的是并州民间的山歌调子,轻快、高远,带着一股子草原上迎面吹来的风。
吕布推门走了进去。
冯瑶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十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见吕布推门进来,她抬头朝他浅浅一笑,手上的琴音却没有停歇。
“你怎么会弹这曲子?”吕布走过去,在她身旁的木榻上坐下。
“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并州住过几年,邻居家的姐姐教我的。”冯瑶一边弹一边轻声说,“她说这首歌是并州的姑娘唱给上战场的男人听的,男人听了,就能顺着歌声找回家来。”
“你父亲在并州做什么?”
“贩马。”冯瑶垂下眼帘,手指抚过琴弦,“后来马队遇到了乌桓人。父亲好不容易逃了回来,却大病一场,没能撑过那年冬天。”
吕布默然不语。冯瑶的过往他心知肚明。冯方之女,当年在寿春被袁术立为伪皇后,看似锦衣玉食,不过是摆在傀儡朝堂上的一枚精致棋子。袁术败亡、寿春城破后,她沦为了俘虏。
从高高在上的伪皇后,到如今下邳偏院里的一介妾室,冯瑶从不提及寿春的旧事,唯有在深夜寂静时,才会弹上一曲并州的山歌。
“并州的姑娘唱了歌,男人都回去了吗?”吕布看着院中的落叶,轻声问。
“有的回去了。”冯瑶按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渐歇,“有的……没回去。”
吕布没有接话。冯瑶将琴往旁边推了推,侧过身看着他,从绣袖里抽出一条带香的帕子,凑过去轻轻替他擦拭着颧骨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幽州冷不冷?”
“冷。但比不上草原上的白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