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面如土色,头死死扣在青砖地面上,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回将军!那些……那些商队的车辆伙计,大多是本县几家大户的私属佃户与厮养部曲啊!按照朝廷多年来的旧例……世家豪族的户籍人口,皆由各家自行登记造册,县衙……县衙无权越界强查。下官接手时,前任县丞便是如此交接的……下官实在是不敢破这旧例啊!”
“旧例?好一个旧例!”
吕布一掌拍在案上,声如裂石:“所以你们的旧例,就是专捏软柿子!世家的田你们不敢量,世家的人你们不敢记,世家该交的税你们一分不敢收!按人头抽税,老百姓生下来就是罪人,没田没地也要被抽干骨髓!”
“世家占了全县七成以上的膏腴之地,交不到三成税!老百姓占了不到两成的破地,却要扛下七成的重税!你这县丞,到底是给车骑将军府办事的朝廷官吏,还是给世家看家护院的狗杂种?!”
县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砸得砰砰作响,瞬间在地面磕出一片血痕:
“将军明察!将军明察啊!下官冤枉!”
“下官也曾想过核实清丈啊!可……可以前有一任县令大人,去量徐家的田,结果不到半个月,就被上面一纸调令贬去了交州,连交接都未及办理,半路就暴病身亡了!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下官是真的不敢动他们啊!”
吕布高居案前,眼神如刀锋般刮在他的头上:“你不敢动世家,就敢逼死平民?!我再问你,留县每年的人头税,老百姓交了多少?世家又交了多少?!”
县丞浑身剧烈发抖,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鲜血滚落,在冰冷的账册上洇开一片刺眼的血墨:
“回……回将军……留县每年的人头税,八成以上……全是由自耕农硬咬着牙凑齐的。世家的佃户与部曲,名义上也交,可他们报上来的账页全是假账!有的家族坐拥数千佃户,上报时却只报三十口人!甚至……甚至还有大量的‘投献’!”
“投献?”
吕布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太熟悉这个词了。在漫长的历史阴霾里,“投献”二字不知浸透了多少小民的血泪。
老百姓为了躲避官府那苛刻如恶虎的人头税与沉重徭役,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将自己祖辈传下来的救命土地“自愿献给”当地的世家大族。名义上,他们沦为了世家的佃农;实际上,他们依然耕种着那块地,只是每年需要向世家缴纳一笔高昂的“庇护费”。
百姓以为投靠世家能少受盘剥,可实际上不过是从官府的虎口,跳进了世家的狼窝!
世家利用免税特权逃避朝廷税负,把收来的粮食塞进自家粮仓,而本该由这部分土地承担的税额并没有凭空消失——官府为了凑齐上缴的指标,只能成倍地分摊、加码到那些尚未投献的自耕农身上!
负担越重,自耕农越活不下去,就越发疯狂地将土地投献给世家;越是投献,朝廷的税源越枯竭,剩下的人就越是被逼向绝路!
这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死路!是一场世家大族蚕食国家根基、吸干底层骨血的悲剧!
“留县,有多少投献户?”吕布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回荡。
“没有确切数字……”县丞带着哭腔答道,“但下官私下估摸着……至少三成以上的自耕农,名下的田产早就投献出去了。他们向世家缴纳三到四成的庄稼作为‘保护费’,代价虽大,但好歹……好歹世家能保他们不去服徭役。上个月被抓去修官道的那些汉子,全是没有投献、没靠山可依的人家!”
吕布颓然合上了眼帘,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案上残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脑海中闪过昨日城中所见——
那个在柳集街头乞讨的老妇,两个儿子一死一失踪,儿媳改嫁,她若当年把地投献了,儿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强征去死在工地上?
还有石堰村被打破头的老汉,他死守着祖业不肯投献、不肯卖地,下场就是被卞平领着家丁打倒在地,怀胎五月的儿媳被活活踢得流产!
不投献,被豪强肆意凌辱强占;投献了,被世家终生剥削蚕食。
这东汉末年的底层百姓,无论怎么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满桌子的烂账、这烂透了的基层吏治,指望留县县令、县丞这种与本土豪强有着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的地方官去查,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今天答应得再好,等自己的马车一离开留县,这些账册就会被一把火烧得干净,最后推给“烛火失慎”。
要撕破这张盘根错节的黑网,靠温和的劝诫没有用。
必须用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