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吕布正与陈宫伏案比对留县清丈的账册,听闻“冯夫人胎动了”,他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朱笔在竹简上洇出一大块浓墨。他没说什么,随手将清丈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陈宫在他身后深深拱了拱手,目光复杂,却未阻拦。
府里所有人都明白,冯瑶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承载着太多年荒马乱的唏嘘与隐痛。她是前司隶校尉冯方之女,是袁术僭号时的伪皇后,更是寿春破城的俘虏。如今,她要在下邳的乱世风云里,为吕家落地生根了。
冯瑶的小院里早已乱中有序地忙开了。
产房早就用温水和药熏洗净布好的。华佗领着医署的三名资深女医和两名经验最丰的稳婆在里外奔忙。按规矩,男子不得入产房,华佗虽为首席医师,也只肃立在产房外间的帘幕后,静听脉案传报,随时准备应对险情。
产房门口,杜绾双手紧紧绞着一块手帕,帕子几乎要被她扯碎,眼神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严薇则展现出主母的镇定与威严,在庭院里调度全局——滚烫的热水、雪白的布巾、参汤与止血药,每一样她都亲自过目验看,再端到门前交由女医递进去。
廊檐下,邹氏与甘氏各自捧着高耸的孕肚并肩坐着。两人的预产期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身子沉得下蹲都难,可谁劝也不肯回房休息,硬要在这儿守着。
邹氏忽然蹙了蹙眉,按住肚子小声嘀咕:“这小家伙,踢了我好大一脚。”
甘氏在旁温软地笑了笑,轻声道:“这是在里面给冯姐姐鼓劲呢。”
至于秦朗,杜绾早早便打发他去了大乔的小院,省得男孩子在这里添乱。吕玲绮也被哄着跟过去了,可小姑娘步子迈得极慢,三步一回头,站在院门框边死活拉着杜绾的袖口不撒手。
“杜姨娘,冯姨娘是不是很疼啊?”
“华大夫在,稳婆也在,不会有事的。”杜绾揉了揉她的头,柔声哄道,“听话,带阿朗去大乔姨娘那边玩,等会儿姨娘去接你。”
吕玲绮这才抿着嘴,步履踌躇地走了。
当吕布那高大的躯干迈进院门时,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皆是一愣。严薇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下了他腰间沉重的佩刀。
“进去多久了?”吕布开音有些沙哑。
“半个时辰了。”严薇递过一块湿毛巾,“稳婆看过了,说是胎位很正,放宽心。”
吕布点了点头,立在庭院中央的槐树下,没再往前迈一步,只是那一双惯常握枪拉弓的手,指节微微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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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暗了下来,院落四周的火把被逐一挂起,跳动的火苗在青砖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廊下的邹氏和甘氏早已坐得脸色发白,两人的手在暗中紧紧拧在一起。杜绾几次从产房门口探出头来,一路小跑来到吕布身前,压低声音道:“稳婆传话,见红了,快了!”说完又急匆匆折返回去守门。
酉时末,夜空沉寂。
突然——
“哇——!”
一声啼哭如破晓的惊雷,穿透厚重的门帘,清亮、雄浑、中气十足地响彻整个小院!
那绝不是寻常孱弱新生儿的啼哭,倒像是个小牛犊子在向这乱世宣告它的降临。
满院子紧绷的气息瞬间坍塌,所有人如释重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廊下的甘氏和邹氏猛地松开了扣在一起的手,甘氏眼眶一红,泪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邹氏在旁递过帕子,抽了抽鼻子:“你看你,哭什么。”
“我没哭……就是高兴。”甘氏擦着眼泪,笑中带泪。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稳婆抱着软缎襁褓大步走出来,满脸的皱纹笑得如开花一般:“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