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车骑将军府后院。
九月的秋风一刮,天地间便生出了几分凉意。
后院马场方向,隐隐传来阵阵清脆的娇笑声。隔着几道回廊与重门,都能听见吕玲绮那清亮的大喊:“莫姐!你等等我!”随后是乌延莫用粗犷的乌桓语喊了一句什么,两个姑娘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宛如草原上的狂风撞响了中原檐下的铜铃,豪迈中透着几分飒爽。
内院之中,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冯瑶、甘氏与邹氏三位产妇休养得极好,如今已能抱着襁褓在廊檐下散步。三个孩子皆已过满月,冯瑶所生的吕辰是吕布次子,甘氏的吕莹与邹氏的吕麟不过差了三五日。三个婴孩一字排开,并头躺在廊下的竹榻上,被襁褓裹得像三个粉雕玉琢的红糯米团子。
吕辰生得最是白净沉稳,闭着眼睛睡得甜香,粉嫩的小手指松松蜷缩在被角边;甘氏怀里的吕莹包裹着素色的被褥,被角上只细细勾着一朵清雅的兰草——那针脚与冯瑶给吕布缝制的羊皮大氅如出一辙;而邹氏怀里的吕麟,襁褓上却用金线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虎须根根直立,张牙舞爪,显见出自邹氏那双巧手。
此刻三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唯有小吕麟不老实,时不时踢蹬一下小腿,将小被子踢得歪歪斜斜。邹氏赶忙笑着凑过去替他整理,嘴里朝一旁的甘氏打趣:
“甘姐姐你快瞧瞧我这混世魔王,睡个觉都不安分,将来定是个能翻天覆地的主儿!”
甘氏温婉一笑,拍着怀里的闺女:“孩子折腾才是筋骨壮。阿麟这小嗓门亮堂得很,将来随他父亲,站在阵前一嗓子,能把敌将吓得破胆。”
“那感情好,咱们吕家往后可不缺披坚执锐的大将军!”
冯瑶坐在矮凳上,一手轻轻摇晃着摇篮,嘴角抿着笑,并不插嘴,只是满眼柔情地凝视着怀里的吕辰。小家伙睡相极好,呼吸细密悠长,小嘴巴时不时翕动一下,倒像是在梦里贪吃着母乳。
偏院小道那边,隐隐飘来一阵苦涩却清香的草药味。
秦朗正式拜在华佗门下学医已有月余,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高声背诵《神农本草经》,若背错了一字,少不得要被戒尺责罚。五岁的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华佗门下的规矩却极严——学医非是求官问名,那是悬壶济世的苦活,定要沉得下心、弯得下腰。
秦朗虽平日里皮实,可背起药理来却绝不敢偷懒。华佗表面严苛,心底对这个灵动的小徒弟却是极为喜爱。
这日午后,华佗入府为冯瑶诊脉复健,顺道考校秦朗的功课。
小秦朗规规矩矩地站在华佗面前背诵。老先生一手捋着白须,侧耳倾听,每逢听见差池之处,手中的戒尺便在案几上“啪”地重重一敲,震得秦朗浑身一哆嗦。
“麻黄主发汗,桂枝主解表。你将麻黄说成解表,桂枝混为发汗!来日悬壶行医,错发了不该发的汗,伤了病患元气,那是会要人命的!”
秦朗面红耳赤,赶忙低头小声道:“师父,徒儿知错了,回去便罚抄二十遍。”
“抄三十遍!抄好明日带去医署。”华佗冷哼了一声,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欣慰,“明日起,随老夫学切脉。医理不可纸上谈兵,需得在活人身上体会,先去给你阿母诊脉。”
不远处的杜绾听见这话,掩口莞尔,转身回屋去为儿子准备抄书的竹简与墨块。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秦朗——自打拜了神医为师,这孩子的毛躁性子当真收敛了不少,不是背药典便是在假人身上琢磨针穴。
暮色渐浓,夕阳将廊檐镀上了一层金辉。
吕布解下战袍,迈入冯瑶的院落。冯瑶正抱着吕辰坐在廊下,旁边的石几上摆着一架古琴,琴弦间落了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桂花。
“辰儿今日可听话?”
“乖巧得很。”冯瑶抬起头,眼波流转,“吃饱了便睡,醒了也不哭闹,只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看房梁。夫君抱抱他。”
吕布笑着接过来。小家伙在吕布那宽大有力的怀抱里蹭了蹭,眼睛虽未睁开,一只柔嫩的小手却本能地死死攥住了吕布粗糙的食指。
冯瑶靠着廊柱,含笑凝视着这父子俩。晚风拂过,桂花飘落,弹在琴弦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清响。
“等辰儿长大了,夫君教他排兵骑射,妾身教他抚琴诵诗。”
“骑马得从小练起。”吕布哈哈一笑,“你看阿旭,三岁大便往马厩里钻。”
“那抚琴也得早些学。”冯瑶抿嘴浅笑,“男儿家既能开弓射虎,又能抚琴作赋,日后才招姑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