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她声音清软婉转,搭配着大乔指下如泉水叮咚般的琴声,满院子挂在竹竿上晒着的战袍与绫罗,仿佛都随着夏末的风轻轻款摆起来。
原本喧闹的孩子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吕玲绮依偎在乌延莫的肩头,秦朗趴在杜绾的膝盖上。曹曦抱着吕枢,冯瑶抱着吕辰,邹氏与甘氏各自揽着怀里的幼子。女人们围坐成一圈,衣香鬓影,宛如一池被微风吹皱的春水。
当小乔念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时,严薇看着院中的衣裳,轻轻叹了一口气。
吕布偏过头看她。严薇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温柔地整理着小吕旭衣角上的褶皱。
一曲念罢,吕布忽然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问道:“这诗里写的那织女……每年七夕也需要晒衣服么?”
众人皆是一愣。
吕玲绮最先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爹爹!织女那是天上的神仙!神仙穿的是天衣无缝,哪用得着晒衣服?!”
吕布面不改色,沉声道:“不晒太阳,衣裳便会发潮。在这下邳的湿热天里,潮了就要生虱子,神仙也扛不住。”
“哈哈哈哈!”
满院子的人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严薇亦是忍不住莞尔,拿绣帕遮住了嘴角。
见大家都笑自己,吕布倒有些不自在起来,重重咳嗽了一声:“本来就是这般道理!行军打仗时,士卒最怕战袍湿冷不干,极易生疾。”
这话一出,连素来端庄的蔡氏都忍不住低头莞尔。
吕布还想梗着脖子分辩几句,却被杜绾笑着推了推胳膊:“好啦好啦,我的将军,今日是七夕佳节,不说打仗,也不说虱子。您就好生坐着,陪孩子们多晒会儿太阳。”
吕布这才作罢,讪讪地拿过一把蒲扇,自顾自地摇了起来。
黄昏降临,夕阳将满院的竹竿与衣物染成了一片金红。众人聚在院中,对着西边渐渐升起的新月与微光朝拜——这是向牵牛星与织女星穿针乞巧,祈求平安。
严薇领头,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保佑地里庄稼丰收、下邳城池永固、家人无病无灾。
其他人亦跟着低声许愿。
吕玲绮闭着眼睛嚷嚷:“我求明年七夕还和今年一样,大家都能坐在一块儿吃长面!”
秦朗小声念叨:“我求师父手下留情,别再罚我抄写《脉经》百遍了……”
吕布低头问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吕旭:“你求甚么?”
小吕旭揉着眼睛奶声奶气道:“求阿姐以后少拧我的耳朵……”
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吕布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挂着的那颗极亮极亮的太白星,忽然也压低了粗犷的声音,不知是对天上的神仙,还是对自己轻轻说了句:
“那就……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罢。”
夜风悄然吹起,竹竿上的衣裳已被下人们收拾得七七八八,只剩几卷竹简还残留在廊下的余温里。
杜绾与甄宓结伴去收拾书简,曹曦和冯瑶抱起了昏睡的孩子们陆续回房。
吕布与严薇并肩走在空旷的回廊上。
严薇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今天这日子,真好。”
吕布“嗯”了一声,踏着月光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转头看向北方:“等冀州的事情尘埃落定,我带你们回一趟并州老家看看。那里的阴山地势高,夜里的星星……比这下邳城多得多,也亮得多。”
严薇侧过脸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温柔地笑了笑:“好,妾身等着那一天。”
廊外,横亘天际的银河已然悄然铺展开来。
七月的晚风吹过院梢,挟裹着晒透了的衣香、汤饼的余温,以及极其遥远的地方——从那数百里外的汉水之畔,隐隐漂浮过来的一丝冰冷杀气。
但吕布今夜不想去思量那些。
他只想牢牢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满院的欢声,与满地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