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车骑将军府偏院。
与外面的风云诡谲不同,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吕玲绮坐在贾诩对面,上了她的第三课。这一次,她主动开口提了一个在她心中盘桓许久的问题。
“先生,我今天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贾诩放下手里的竹简,温和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甘姨娘的事。”吕玲绮低着头,手指抠着蒲团上的草茎,“府里的下人都不敢提她以前的事,我问阿母,阿母只说甘姨娘苦过。可我听人私下说,甘姨娘以前是别人的妾室,后来被爹爹给……给抢过来的。我不明白,爹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信外人的闲话,我想听先生说真相。”
贾诩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而执着的十岁女孩。他缓缓说道:
“你想知道真相,那我便告诉你。当年你父亲驻守下邳,刘备屯兵小沛。曹操率兵突袭小沛,刘备抵挡不住,仓皇败逃。慌乱之中,他在乱军里遗失了家眷——其中,便有甘氏。”
“刘备把她抛下了?”吕玲绮睁大了眼睛。
“兵败如山倒,在刘备眼里,保命重于一切。”贾诩叹了口气,“甘氏被弃于乱兵之中,是你父亲的骑兵追击曹军残部时发现了她,将她救回了下邳。当时她衣衫破损、满腹惊恐。你父亲让人给她换了干净衣服,安排在府内幽静的院子里。那时,你父亲并无纳她之意,只是可怜她遭此无妄之祸。”
贾诩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她在府中住了很长时间,渐渐平复了惊吓。她本是个温婉安静的女子,嫁给刘备不过是受家族安排,并非出于本心。后来,她开始帮着做些针线,与你阿母说话,脸上才慢慢有了笑意。你父亲与甘夫人是日久生情,是她主动提出想要留下来的。你父亲不是抢别人的妾室,他是接住了那个被抛下的人。”
听完这番话,吕玲绮久久没有开口。她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着这些颠覆她认知的事实。
“所以……”吕玲绮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是那个刘备丢下了自己的女人,爹爹救了她,两个人在一起了。那为什么外界要把爹爹说得那么难听?”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贾诩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他们认定你父亲是恶人,便将他的一切举动都抹上恶名;他们推崇刘备的仁义,便绝不愿承认‘仁义之士’也会在逃命时抛妻弃子。你不该因外界的碎语而怀疑自己的父亲。你父亲或许并不完美,但他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家人。”
从贾诩的书房出来后,吕玲绮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骑马,也没有去找糕点吃。
她一个人走到后院的马厩旁,坐在干草堆上,呆呆看着马槽边吃草的骏马。
乌延莫循着踪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绮,今日怎么不去骑马了?”
“莫姐……”吕玲绮抱着双膝,低声道,“如果有一天,你爹爹把你丢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乌延莫眨了眨眼,爽朗地笑道:“草原上的规矩简单——谁欺负我,我就骑马追上去用鞭子抽他!抽到他服软为止!”
“那……如果是你爹爹把你抛下,自己跑了呢?”
“我爹不会抛下我!”乌延莫斩钉截铁道,“腾格里的子孙绝不抛弃家人。不过,若是真有人被爹爹抛下了,心里一定难受得要死吧。”
“会恨他吗?”
“会吧。”乌延莫仰头看着天空,“可我爷爷说过,带着恨意活着,就像在草原上放了一把野火,最先烧伤的,往往是放火的那个人。”
吕玲绮沉默了许久。随后,她猛地从草堆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干草,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莫姐,明天你教我骑马吧!我要学那种最快最快的骑法!”
“为何突然要学这个?”乌延莫诧异。
“因为……”吕玲绮捏紧了小拳头,“如果将来有人要抛下我,我要能追得上他;如果有人敢欺负我在乎的人,我也要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保护他们!”
乌延莫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璀璨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明天教你!”
夜幕低垂,正院里亮起了温馨的灯火。
严薇正坐在灯下缝制一件小衣裳,见吕玲绮安静地走进来坐下,便放下针线,柔声问道:“今日文和先生教了些什么?”
“先生……跟我讲了甘姨娘的事。”吕玲绮低着头,“阿母,当年爹爹娶甘姨娘的时候,你心里不难受吗?”
严薇微微一愣,随即轻叹了一声:“起初有些酸楚,后来便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甘妹妹是个苦命的女人。”严薇眼中泛起温情,“她从不与我争抢什么,也从不自视特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偶尔做噩梦吓醒,便抱着被子偷偷地哭。我问她梦见了什么,她不敢说……但我心里明白,她梦见的是自己被丢在乱军里的那一天。你爹爹没有强迫她,他是给了她尊严和安宁,让她自己选了未来的路。阿绮,外面的人怎么说都不重要,在这个家里,甘姨娘就是我们的家人。”
吕玲绮听得眼眶微红,她走到严薇身旁,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阿母,我今日懂了一个道理。”吕玲绮轻声道,“别人嘴里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的。我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想。”
严薇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眼中满是欣慰:“你能明白这个,比背下一百本圣贤书都有用。我们的阿绮,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