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开工(1 / 2)

建安六年,十一月中旬,下邳城外。

寒风如绞,将铅灰色的天空撕扯得一片苍茫。

官道之上,一队骡马正拉着满载沉重石料的板车,在冻得硬邦邦的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北行。车把式紧紧裹着破旧的麻布棉袄,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刺骨的寒风中转瞬散去。

官道旁,临时搭起了一间简陋的木棚。

徐庶与陈登并肩站在木案前,案上摊着沉甸甸的舆图与物料清单。两人的衣角被北风猎猎吹起,徐庶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依然捏着毛笔,一笔一碗地核对从各处采石场运抵的石料数目。

这样的临时“料场账房”,在下邳通往琅琊、寿春、邺城的四条主干道沿途,每隔五十里便设有一个。每一个料场,皆配有两名文书、三名差役以及一队持枪挎刀的兵卒,专司清点入库物料,登记造册,并在木箱与石料堆上加盖火漆印记。

徐庶今日已骑马连巡了三个料场,脚上的鹿皮靴早被融雪与泥浆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脚背上。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清单上扫过时,依旧精准得像一把尺子。

“慢着!”

徐庶陡然放下毛笔,大步走到一辆停靠的板车旁,抬起脚在最上头的一块青石上重重踢了踢:“这批石料规格不对。规矩定的是四尺长、一尺宽的修路条石,这一车全是三尺五的料!谁验的货?”

押车的差役吓得一哆嗦,连连躬身:“回、回徐先生……是采石场老李头那批货,他说……他说三尺五的也能凑合用……”

“退回去!”

徐庶面沉如水,声音斩钉截铁:“告诉老李头,若是再敢拿这种次等货色充数,往后这四条大干道的石料采买,便再没他家一分一毫的进项!你,带两个人跟着车掉头,盯着他把合格的规整条石换上,再行押回!”

差役战战兢兢地应下,徐庶按着腰间长剑,正色道:“路基如人骨,石料若是不合规格,铺出来的官道用不上两三年便要坍塌。届时商旅受阻、大军辎重陷在半道,延误了战机,谁担得起这罪责?退回去!”

陈登怀里抱着用油布包着的粮草清册,微笑着递过一只温热的水囊:“元直,喝口热水润润嗓子。这才刚开始备料,你今日便连退了三批货。照这般严苛法子,开春前能将物资备齐么?”

徐庶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气:“能!采石最难,先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至于木料、铁器与车马工具,各郡县皆有准备,倒显宽裕。元龙,钱粮那边你可得替主公盯紧了,这黑脸,我来当便是。”

陈登展卷一笑,打趣道:“都说元直是主公账下心思最缜密的谋士,今日一见,这冷面严防的架势,当真是滴水不漏。”

说着,陈登指了指清册上的印记:“放心吧,修路的钱粮全部开了独立账簿。昨日糜子方与下邳府库的掌库官对账至半夜,不过是少了一笔三十石的平摊粮,硬是翻了三天账本,查出是被一队移防的军卒顺手当干粮分发了。那队军卒的校尉,昨夜被子方罚在账房外跪了足足半宿!如今全军上下都知道了——谁敢碰修路的一粒米、一文钱,谁就得掉脑袋。”

“子方管钱,我管料,高将军纪将军管施工。各司其职,错一步,拿人问罪。”徐庶利落地将舆图卷起,朝手心哈了哈热气,“走,去下一个五十里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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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邳城外一处被临时辟为“弩营工坊”的废弃庄园内,则是一番截然相反的热火朝天。

数十辆战车与牛车并排停靠在空地上。数十名木匠出身的弩兵光着膀子,挥舞着巨锯与凿子,锯木声、夯打声此起起伏,浓郁的木屑香气与将士们蒸腾的汗气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凝成滚滚白雾。

曹性蹲在一辆重型弩车旁,手里拿着一根黑炭条,在半截木板上画着草图,画几笔又用力抹去。

“把这几处榫卯接头,通通包上铁箍!对,打厚铁箍!”

曹性指着车轴对身旁的老工匠比划着:“这批牛车今冬闲着也是闲着,全给我换上二尺宽的大木轮,轮缘钉上铁马齿,走在冻土泥泞里才不会滑陷。等石料拉完了,开了春,这车正好直接拿来拉重型条石!”

老工匠摸了摸胡须,有些迟疑:“曹将军,战车改得这般沉重,拉是结实了,可跑起来可就慢了多许啊。”

“慢点怕甚么?跑得快了,阵前颠断了轴,那才叫丢人败兴!”

曹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嘿嘿一笑:“况且,主公与诸位军师说了,开春就要修平整的大官道!我现在把车轴打得结结实实,等开春路一通,咱们弩营的重车走在平坦如砥的官道上,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你想想,将士们坐在车上歇息,到了战场勒马即战,抬弩便射——这叫兵家讲的‘先发制人’!”

“将军果真是高瞻远瞩!”周围的弩兵纷纷喝彩。

“不谋远者不足谋一时。”曹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眼神明亮,“主公说了,开春若是用兵,咱们弩营要当第一支打到敌阵前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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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下邳城郊的榆庄打谷场。

一面刷着白灰的大土墙前,围满了扶老携幼的村夫老农。

徐庶亲自拎着石灰桶与长柄刷子,在墙上龙飞凤舞地刷下了八个斗大的黑字——官道既通,粮价乃稳。

虽然字体谈不上端庄,胜在笔锋遒劲,隔着老远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村里几个识字的落第秀才正扯着嗓子,给聚拢过来的老百姓高声朗读。

陈登按着佩剑走上前来,看着交头接耳的村民,低声道:“元直,光刷这字还不够,老百姓久经战乱,就怕朝廷打着修路的旗号变相摊派重役。”

“早已安排妥当。”徐庶放下刷子,拍掉手上的灰粉,“我已呈请主公,命令各县里正挨家挨户去传话:明春修路,绝非强征!凡自愿应募者,按日发放五铢钱五文,顿顿包管白米干饭与熟羊肉汤!家中有农活走不开的,绝不强求。”

陈登抚须笑道:“有钱拿,还管饱饭?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周围十几个村落的小伙子们都坐不住了,暗中都在找里正打听何时能报上名呢!”

夜幕降临,车骑将军府军师署内,烛火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