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一月下旬。
贾诩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天刚下过一场碎雪,廊檐下挂着密密麻麻如利剑般的冰凌,透着刺骨的寒意。吕玲绮捧着那张重新绘制的推演图,跨进了贾诩的书房。
她将竹纸在案几上徐徐展开。纸面上还残留着炭条反复摩擦修改的痕迹,有几处因为磨得太狠甚至有些起毛,但整体的兵力部署与城防走向,却比三日前清晰了数倍。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般急着邀功,而是挺直了脊背,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贾诩。
贾诩看得很慢。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图纸上的几处关键标注上停顿了许久。
北门外的民庄没有被一把火烧光,而是被分成了三批次,标注了具体的撤离路线与城内安置营区;东北角的水门处,她额外派驻了五百名生力军,并在城墙外侧用土袋垒起了一道半截护城堤,以防曹军断水;西门外的平原上,她画出了一道新开挖的浅沟,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陷坑群”三个字——这是她前日跑去请教成廉,软磨硬泡问出来的土办法。曹军的重型冲车若从西门推进,车轮定会陷进暗坑,不仅能拖慢兵锋,还能给城头的连弩营争取整整三轮射击的时隙。
城墙上的兵力分派、弓箭手与弩手的轮换次序,皆用细小的蝇头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贾诩看完,将竹纸平压在案几上,抬眼看向她,冷不丁开口:
“若曹军在东北角上游堆积沙袋截断护城河,你虽派了五百人守水门,可水门地势洼下,曹军若从对岸架起巨型抛石机,朝水门投掷火油罐,你当如何?”
“我想到了!”
吕玲绮脊梁一挺,眼明手快地指着水门上的一道墨迹:“我在水门上方加装了双层铁链网!火油罐砸在铁链网上会向两侧滑落,烧不到底下的木质门扇。若是火油渗将下来,守水门的士卒每人皆配有一桶湿沙,专管扑灭余火!”
“若曹军夜间从北门外你挖断的缓坡绕行,避开你的陷坑群,直扑防守薄弱的东门呢?你的主力全在北门,东门拿什么抵挡?”
“他们绝不会绕!”
吕玲绮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我在北门外挖断缓坡时,特意留了一条半尺宽的‘佯通狭道’。那窄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全是悬崖深坑。曹军急于破城,定会抢占这条窄道!我在窄道两侧的高处埋伏了两队神射手,居高临下倾泻弩箭。至于东门,我留了一千老兵扼守要冲,配合滚木礌石,足能撑上三天!”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贾诩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在脑海中的沙盘上将她的排兵布阵重新推演了一遍。片刻后,这位算无遗策的谋士嘴角微微一动,睁开了眼。
“三天时间,能将方案推演至这般地步,足见你把成廉的战报琢磨透了。”
贾诩的语气古井无波,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认可:“你的方案依然有破绽——譬如火油罐若是从斜侧抛射而非正面轰击,你的铁链网便形同虚设;再如东门若遭遇曹军三波轮番猛攻,那一千兵连一天都撑不过去。但……这些并非你这个年纪能补齐的东西,需要的是尸山血海的战阵实验。”
贾诩微微点头:“阿绮,这一关,你过了。”
“过了?!”吕玲绮眼睛一亮。
“记住,‘过了’不是满分,不过是堪堪及格。”
贾诩沉声道:“从明日起,每日申时来我这里两个时辰,先学‘看地图’。真正的兵家舆图,绝非你画在竹纸上的这等小儿科,其上有等高山势、水流走向、城池里距、粮道咽喉。你唯有先看懂大地之势,方能在沙盘上推演万马奔腾。”
“那……明日先生答应让我学兵棋推演的承诺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不过明日若敢迟到半刻,此诺作废。”
“谢先生!”
吕玲绮一蹦老高,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卷起图纸便往外撒欢似地跑。跑到门槛边时,她忽然刹住脚步,转过头来有些迷茫地问:
“先生,火油罐斜侧抛射的漏洞,我方才确实没考虑到……您上次不是说‘漏洞不是现在的我能补齐的’么?为何今日还算我通关?”
贾诩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温和:
“因为你已经开始去想‘老夫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了。老夫教你的,是破局的法门,而非死板的答案。兵无常势,答案终会过时,唯有思索之法历久弥新。去吧,莫要迟到。”
吕玲绮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回廊。
贾诩看着那消失在雪地里的娇小背影,轻轻将那张涂改得发毛的推演图收进了一个沉木匣子里,压在了书架的最底层。
那里,已经静静堆放了数十张她这半年来画的草图——有商队车轴的吃土深浅,有集市上买卖双方的神情举止,亦有城墙守军的哨位分布。而最上面这一张,炭灰的气味依然清晰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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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二月初。
冬雪消融,冰河开裂。下邳城外的官道两旁,依依杨柳已抽出了第一抹鹅黄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