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深深按在舆图上“襄阳”两个字上,久久未曾挪开。沉寂了良久,军师署内静得只能听见铜灯芯燃烧发出的噗嗤声。
吕布终于抬起头,缓缓开口:“咱们自己的主力,绝不能先动。冀州税改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青州刚定,合肥还要防着着周瑜。三线皆是重阵,稍微一松,便是大祸。此刻倾巢出兵,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赌桌。这仗可以打,但绝不能由我们先来。”
“主公英明,算无遗策。”陈登躬身赞同,“那冀州之事,当如何调度?”
陈登边说边从宽袖中掏出一封覆着漆印的密信,双手奉上。
吕布拆信阅览。这是陈宫从邺城加急发回的——崔琰已归清河,铁腕拿下抗法的本家亲族,清河崔氏几个房头彻底服软,清河郡的清丈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审荣已领人深入乡村,甄家配合得比预想中还要卖力。陈宫在信末写道:最紧要者仍是能办实事的官吏,若能从徐州再调五十名精干清丈吏北上,冀州南部数郡可一鼓作气全部盘活。
信的最后,只有铁画银钩的八个字:“清河已动,他郡可期。”
吕布将信重重拍在案上,眼中精光闪烁:“公台在河北,立了大功!元龙,你立刻在徐州各县挑五十个最严苛、最得力的清丈官吏,分批北调。传我的口谕给陈宫——在冀州办事,崔家郭家这样的出头鸟不可怕,最难缠的是那些不上不下、暗地里又跟许都勾勾搭搭的人!崔季珪已经用自家的血开了路,后续的人就照这个路子办!谁敢再阳奉阴违,就拿谁家的田产先开刀杀鸡儆百!”
“诺!”
陈登肃然应下,随即翻开粮草清册,飞快地盘算着马匹与口粮,“人好办,粮草也充裕。主公,只要冀州能在秋收前将大半田亩清丈完毕,秋粮一入库,冀州的赋税便能暴涨数倍!加上徐州与青州的底子,待到明年,咱们能动用的钱粮,怕是要比曹操多出整整三成!”
吕布微微颔首。
……
众人领命散去后,军师署内恢复了安静。
吕布独自盘坐在高位上,久久凝视着那张旧舆图。
少顷,成廉大步走入,报拳道:“主公,主母派人来问,今夜可回后府用晚膳?大小姐今日刚从城外大营骑马撒欢回来,嚷嚷着要给合肥的张辽将军写封捷报信呢。”
吕布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眼神中的冷酷化作了一抹温情:“告诉她,写!不过让她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工整了,别丢了老子的脸。”
成廉咧嘴一笑,躬身退下。
夜幕彻底笼罩了下邳城。
军师署外高悬的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光影拉得极长。
冀州、合肥、许都、襄阳……这一张张庞大的棋局在天地间摊开,每一盘都才刚刚落下一枚带着杀气的棋子。
吕布站起身来,将陈宫的那封密信细细折好,压在舆图之下,而后再次转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的襄阳。
曹操若真要向刘备挥刀,那这天下的势头,就真要天翻地覆了。
他咀嚼着贾诩适才那番谋划,缓缓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呼啸的夜风轰然涌入,夹杂着下邳城外广袤麦田与湿润泥土的清香。
张辽在合肥横刀立马,陈宫在邺城运筹帷幄,张绣在乐安引弓蓄势,高顺在小沛按兵不动。
天下的钢刀此刻都还插在鞘里,可执刀人的手,却早已按在了柄上。